禁足第四十九日,立春。
风变了方向,从西北风改成东风,吹到人脸上,不再像刀割,倒像湿冷的鞭子,一下一下,抽得人生疼。
苏清鸢站在院里,没穿狐裘,只着一件半旧的棉袍。棉絮硬了,蹭着脖子,又痒又扎。
绿萼在旁边打包行李,箱笼开了又合,合了又开。衣裳、首饰、细软,一样样往里塞,塞得满满当当。
“小姐,”绿萼声音发颤,手里捧着个妆奁盒子,“这些珠花,还要带吗?都是些不值钱的旧物……”
“带。”苏清鸢说,“路上说不定能换几个钱。”
她走到墙边,伸手摸了摸那幅“清正廉明”。字画后面,墙砖松动。她抠开砖,把手伸进去。
那卷纸还在。宣纸吸了潮气,摸上去软塌塌的。
她把纸卷拿出来,没看,径直走到炭盆边。
火苗蹿得老高,烤得人脸发烫,一股子硫磺味直冲鼻子。
“小姐!”绿萼吓了一跳,“那、那是什么呀?不能烧啊!”
“能。”苏清鸢说,“留着是祸害。”
她松开手,纸卷落入火中。火焰“呼”地一下窜高,瞬间吞噬了纸边。黑色的灰烬卷曲起来,像死去的蝶,打着旋,飘向空中。
那些太子党羽的名字,那些足以掀起新一轮朝堂血雨的数字,就这么化作了青烟。
绿萼看着火光,眼睛被熏得流泪:“小姐,烧了这些,咱们……咱们就真的一点退路都没有了……”
“本来就没有退路。”苏清鸢说。
她转身,走到书桌前。桌上摊着几本账册,是最后几处京中产业的变卖记录。银子收了,但还没入库。
“绿萼。”
“奴婢在!”
“去把周管事叫来。就说,我有东西给他。”
绿萼应了,小跑着出去。
没一会儿,周管事来了。这老头瘦得像根柴,进门就躬着腰,咳嗽声像破锣。
“小姐……老奴来了。”
“周叔。”苏清鸢从袖子里掏出个东西,递过去。
是那枚沈清辞的长命金锁。金子在火光映照下,泛着诡异的暗光。
“这个,你拿去。”苏清鸢说,“熔了,打成几副耳环,给你家媳妇闺女。”
周管事吓了一跳,连连摆手:“这、这使不得!这是祸根啊小姐!留着它,万一哪天皇上……”
“皇上不会再提了。”苏清鸢打断他,“他现在是天子,天子要脸面。一个疯女人的死,提一次是警示,提两次就是笑话。”
她把金锁硬塞进周管事手里。金子沉甸甸的,硌得人手心疼。
“还有,”苏清鸢压低声音,“府里那三万两的亏空,你补上了。这件事,烂在你肚子里。往后,不管谁来问,你都咬死,是府里正常损耗,懂吗?”
周管事握着金锁,手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他看着苏清鸢,这个从小看着长大的小姐,如今站在火光里,脸冷得像冰,眼神里却有一丝他看不懂的疲惫。
“老奴……老奴懂。”他哆嗦着说,“小姐,您……您往后,多保重。”
“你也是。”苏清鸢说,“到了江南,别乱跑,别惹事。守着你那点家业,安稳过日子。”
周管事重重地点头,眼眶红了,转身匆匆走了,生怕慢一步,就会被人看见这金锁。
屋里又剩下苏清鸢和绿萼。
苏清鸢走到窗边。天色暗下来,京城万家灯火,一盏盏亮起,像无数双窥探的眼睛。
她忽然觉得很累。这具身体才十几岁,心却像被掏空了。
“绿萼。”
“奴婢在,小姐。”绿萼抹了抹眼泪。
“咱们院里,还有什么带不走的?”
“还有……还有小姐那几箱书。”绿萼说,“都是些杂书,带着太沉了……”
“烧了吧。”苏清鸢说,“连同那些账册,一起烧了。”
绿萼愣了愣,随即跑去搬书。一摞摞的书,有的是兵法,有的是商经,还有的是她这几个月熬夜写下的笔记。
火光再次腾起。纸张燃烧的味道,比墨臭,比药苦。
苏清鸢站在火盆边,看着那些字一个个被火舌舔舐,化为灰烬。
原主痴恋太子的日记,烧了。
她写给萧景渊的第一封信,烧了。
那些算计,那些谋划,那些在深夜里咬牙切齿的恨,都烧了。
“小姐,”绿萼抱着最后一本账册,小声问,“咱们这么一走,这丞相府……还是咱们的家吗?”
苏清鸢没回答。
她看着那本账册被扔进火里。封面上的“苏府总账”四个字,很快就被烧得面目全非。
家?
这京城,这座府邸,从来都不是她的家。
她的家,在很远的地方,在那个有玻璃幕墙、有咖啡机、有加班夜宵的现代都市。那里没有皇权,没有后宫,没有吃人不吐骨头的算计。
可她回不去了。
“绿萼。”
“奴婢在。”
“收拾好了吗?”
“好了。”绿萼看着空荡荡的屋子,“就剩咱们俩了。”
苏清鸢最后看了一眼这间屋子。墙上的印子还在,桌上的划痕还在,空气里那股子药味和灰烬味,也还在。
她转过身,推开房门。
门外,夜色如墨。
“走吧。”她说,“去码头。”
马车早就备好了,就等在侧门。没有灯笼,车夫是个生面孔,一句话也不说,只闷头赶车。
车轮碾过残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苏清鸢坐在车里,掀开一角窗帘。
丞相府的大门,在夜色中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拐角处。
她放下窗帘,靠在车壁上。
袖子里,空空如也。那卷要命的纸没了,那枚金锁没了,连那点私房银票,也都留给了绿萼防身。
她现在,是个彻底的穷光蛋了。
也是个彻底的自由人了。
马车一路往南,驶向运河码头。
那里,有一艘不起眼的客船,正等着载她离开这片吃人的土地。
苏清鸢闭上眼。
这一局棋,她输了面子,输了银子,却赢回了里子。
从今往后,她不再是丞相嫡女,不再是太子弃妃,也不再是谁的垫脚石。
她只是苏清鸢。
一个,终于可以掌握自己命运的,孤魂野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