运河的水,是浑的。
船行了七日,两岸的景色从灰蒙蒙的城墙,变成了连片的芦苇荡。风里那股子土腥味,也渐渐混进了一股水腥气,闻着发闷。
苏清鸢坐在船舱里,没看书,也没写字。她看着窗外,河水拍打着船舷,一下,又一下,像谁在敲丧钟。
绿萼在旁边整理行李。箱子里的衣裳,被水汽浸得潮乎乎的,摸上去黏手。
“小姐,”绿萼小声说,“咱们到了江南,真的就安生了吗?那个皇上……哦不,陛下,会不会哪天一道圣旨,又把咱们召回去?”
“不会。”苏清鸢说,“他巴不得我们死在外头。”
她转过头,看向舱顶。木头横梁上,结着细密的水珠,一滴,两滴,往下掉,砸在甲板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萧景渊登基了,她是旧臣之女。他给了父亲一个江南巡抚的空衔,看似安抚,实则流放。这手段,比直接杀了他们,更诛心。
“那……那咱们在江南,怎么过活呀?”绿萼愁眉苦脸,“老爷那点俸禄,够干嘛呀?咱们带的银子,也不多了……”
“过日子呗。”苏清鸢说,“还能怎么过。”
她没告诉绿萼,那五千两私房银子,她没带出来。临走前,她把钱塞给了周管事,让他分给那些被裁掉的、家里实在困难的旧仆。
她现在,是个彻头彻尾的穷光蛋。
船身猛地一晃,靠岸了。
码头上人声鼎沸,挑夫的号子声,商贩的叫卖声,混成一片。空气里一股子鱼腥味,还有劣质脂粉的甜腻气。
苏清鸢下了船,脚踩在江南的土地上。泥土松软,一踩一个坑。
接他们的是巡抚衙门的差役,一脸不耐烦:“苏大人家眷?马车在那边,挤一挤吧,衙门地方小,住不下这么多人。”
绿萼刚想争辩,苏清鸢拉住了她。
“有劳。”苏清鸢说,语气听不出喜怒。
马车又破又旧,帘子都烂了半边。车轱辘转起来,吱嘎吱嘎响,像随时会散架。
一路上,街道狭窄,污水横流。两边的屋檐低矮,几乎要碰到人头。
“这……这就是江南?”绿萼扒着车窗,一脸失望,“比京城差远了……”
苏清鸢没说话。她看着街边那些人。男男女女,眼神里透着一股精明和冷漠。这是鱼米之乡,也是吃人之地。
巡抚衙门比想象中还破。院子里的草长得比人还高,正堂的匾额都掉了漆。
苏丞相已经在那儿了。他瘦得脱了形,穿着不合身的官服,坐在那把摇晃的椅子上,看见她们进来,勉强笑了笑。
“来了就好。”他说,声音沙哑得像破锣,“住处安排好了,在东边的小巷子里。虽破,但能遮风挡雨。”
苏清鸢看着父亲。这个曾经在朝堂上威严赫赫的丞相,如今像个泄了气的皮球,连腰都挺不直了。
“父亲,衙门里没人吗?”她问。
“有几个书办,几个差役。”苏丞相苦笑,“都是本地人,跟咱们不是一条心。这巡抚,也就是个空架子,管不了什么事。”
苏清鸢“嗯”了一声。
她走到院里,看着那棵枯死的桂花树。树根底下,蚂蚁排着队,搬运着一只死苍蝇。
萧景渊这一刀,捅得真准。把你们一家放在这儿,没钱,没权,没人,慢慢耗死你们。
晚饭是糙米饭,就着一碟咸菜。咸得发苦,咽不下去。
夜里,苏清鸢躺在硬板床上。被子是潮的,一股子霉味,钻进鼻孔,熏得人头疼。
她睡不着。
隔壁传来父亲压抑的咳嗽声,一声接一声,撕心裂肺。
绿萼在脚边睡得不安稳,梦里还在嘟囔:“小姐……银子……银子不够了……”
苏清鸢睁着眼,看着漆黑的屋顶。
这盘棋,她以为自己输了。输得干干净净,连裤衩都不剩。
可为什么,心里那股子憋屈的火,不但没灭,反而烧得更旺了?
她忽然翻身坐起。
黑暗中,她的眼睛亮得吓人。
萧景渊想让她死,想让苏家烂在这个鬼地方。
她偏不。
她要活,要活得好好的。
不仅要活,还要把这块地,这汪水,搅个天翻地覆。
她摸出枕下的一把剪刀。剪刀冰凉,刃口在月光下,泛着冷光。
这是她从京城带出来的唯一一件利器。
“绿萼。”她叫了一声。
绿萼惊醒:“小姐……怎么了?”
“明日,去街上转转。”苏清鸢说,声音平静得像在说闲话,“看看这江南的地价,看看哪家铺子要盘出去。”
绿萼懵了:“小姐,咱们哪有钱盘铺子啊……”
“没钱,就赚。”苏清鸢说,“这江南富得流油,咱们家穷得叮当响。这中间的缝,就是咱们活命的路。”
她躺回去,剪刀贴在手腕上,冰凉的触感,让她无比清醒。
苏清鸢这个名字,在京城,是恶女,是灾星。
那在这江南,她就再做一次恶人。
恶人,从来不怕穷,不怕死。
只怕,没得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