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雨,是黏的。
一下就是三天,没个停。屋檐水“嘀嗒、嘀嗒”,砸在破瓦罐里,吵得人脑仁疼。
苏清鸢租的这间屋子,在巷子最深处。墙皮掉得厉害,一股子陈年霉味,混着隔壁飘来的中药味,闻着直犯恶心。
绿萼病了。
她缩在薄被里,脸烧得通红,嘴唇却白得像纸,嘴里含糊不清地念叨:“冷……小姐……银子……”
苏清鸢坐在床边,手里拿着个空药碗。碗边豁了个口,硌得手掌心疼。
药铺太贵,一碗驱寒的姜汤,要五文钱。她兜里只剩下最后二十文。
“睡吧。”苏清鸢说,声音有点哑,“明天就好了。”
她给绿萼掖好被角。被子又潮又硬,像块浸了水的牛皮。
走出房门,雨还在下。巷子里积水,浑浊发黄,漂着烂菜叶和死老鼠。
苏丞相没在家。天没亮就去了衙门,说是要去催今年的赋税,可回来也只能是两手空空。这巡抚当得,连个听差的随从都没有。
苏清鸢站在屋檐下,看着巷口来来往往的人。
挑粪的,卖鱼的,唱着小曲的乞儿。每个人都行色匆匆,眼神警惕,像受惊的野狗。
这就是江南。富人的天堂,穷鬼的地狱。
她低头,看着自己这双手。以前在京城,这双手戴过玉镯,拿过狼毫,杀过仇人。现在,这双手上全是倒刺,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苏家丫头!”
巷口传来一声粗喝。
苏清鸢抬头。是个满脸横肉的壮汉,穿着短打,腰间别着把杀猪刀。他身后跟着两个混混,斜着眼,一脸痞气。
“王屠户。”苏清鸢叫出了名字。
这人是这条街的地头蛇,收保护费的。上个月刚来收过,被苏清鸢用半袋米打发走了。
“该交这个月的例钱了。”王屠户把刀往鞋底上蹭了蹭,发出刺耳的声音,“一两银子。少一文,老子把你这破屋拆了!”
一两。
苏清鸢摸了摸口袋。二十文。
“王大爷,”她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我们刚搬来,确实没钱。能不能宽限几日?”
“宽限?”王屠户呸了一口,黄痰混着雨水,溅在苏清鸢裙角,“老子看你这丫头细皮嫩肉的,不如跟爷去醉红楼卖笑,抵债?”
两个混混淫笑起来。
苏清鸢没动。她看着王屠户,就像在看一只蹦跶的蚂蚱。
“王大爷,”她又说,“这巷子里,住着十二户人家。每家每月给你五钱银子,一年就是七十二两。你收了三年,两千多两。够买你这把杀猪刀一千把了吧?”
王屠户脸色一变:“你他妈放屁!少在这儿胡咧咧!”
“是不是胡说,你心里清楚。”苏清鸢往前走了一步,雨水打湿了她的鞋面,“我若把这账,递到府衙,或者贴在城门楼上,你说,你会怎么样?”
王屠户愣住了。他没料到,这个看起来要饭的丫头,竟然知道自己吃回扣的账。
“你……你威胁我?”他握紧了刀柄。
“不是威胁。”苏清鸢说,“是通知。这个月的例钱,我给不起。往后,也不会给。”
她从袖子里,摸出那把剪刀。
剪刀是铁的,刃口磨得雪亮,在阴雨天里,泛着一股死气。
“你要敢动一下,”苏清鸢指着他的手腕,“我就剪了你的手指。剪完了,我就去府衙自首,告诉县太爷,是你先动的手。”
王屠户看着那把剪刀,又看看苏清鸢的眼睛。
这女人的眼神,不像个人,像头狼。冷的,狠的,没一点活气。
他忽然觉得,这丫头比这条街上的任何流氓,都他妈可怕。
“行!你有种!”王屠户收回刀,恶狠狠地指了指她,“你给老子等着!这事没完!”
说完,他带着两个跟班,灰溜溜地走了。
巷子里的人,躲在门缝里看热闹,此刻都缩了回去。
苏清鸢没动。她捏着剪刀,手指关节因为用力,捏得发白。
她在赌。赌这地头蛇欺软怕硬,不敢真拼命。
幸好,她赢了。
回到屋里,绿萼还在昏睡。
苏清鸢坐在门槛上,看着外面的雨。
她摸了摸怀里。那里藏着一张纸,是从京城带出来的最后一张纸。纸上没字,只有她用指甲掐出来的几个印子。
那是萧景渊的名字。
她原本想,这辈子不再碰这名字。
可现在看来,光靠剪刀和狠劲,在江南活不下去。
“绿萼。”苏清鸢轻声说。
绿萼没醒,只是翻了个身,呓语着:“水……”
苏清鸢站起身,走到破桌前。
她铺开那张纸,拿起毛笔,蘸了蘸墨。
墨是劣质的,臭得熏人。
她在纸上,写下一行字:
【江南巡抚苏某,欲献祥瑞。】
写完,她把纸凑到油灯上。
火苗舔舐着纸角,那四个字“献上祥瑞”,很快变得焦黑,蜷缩成一团灰烬。
苏清鸢把灰烬吹散。
她决定了。
既然萧景渊想让她死在这破巷子里,那她就爬出去,爬回他面前。
不是求饶,是讨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