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三省从吴山居出来,沿着老街走了一段路,拐进了一条小巷。
巷子很深,两侧是高高的墙壁,头顶只有一线天光。墙头上长着青苔,湿漉漉的,在暮色中泛着暗绿色的光。
地上铺着青石板,石板的缝隙里长出了细小的草,踩上去软绵绵的。
巷子里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回荡,一下一下的。
他走了大约五分钟,在一扇黑色的铁门前停下来。
门很旧,铁皮上生了一层锈,门环是一只铁制的兽头,兽头的眼睛被磨得发亮,像是被人摸了无数次。
吴三省伸手握住门环,敲了三下——不轻不重,不快不慢,三下,间隔均匀。
门从里面开了。
他走进去,门在身后关上。
院子里站着一个人。
那个人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同样的脸,同样的身材,同样的走路姿势。
如果不是两人同时站在那里,没有人能分辨出谁是谁。
吴三省看着那个人,那个人也看着他。
“帛书给他了。”吴三省说,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
解连环点了点头:“他什么反应?”
“眼睛亮了。”吴三省说,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是欣慰,又像是苦涩。
“你是没看到他那眼神,看到那块帛书的时候,整个人都不一样了。之前还是懒懒散散的,靠在椅子上,端着茶杯,一副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帛书一拿出来,他眼睛就亮了,整个人坐直了,手也不抖了,茶也不喝了,就盯着那帛书看。”
解连环没有说话,转身走进屋里。
吴三省跟在他身后。
屋里的光线很暗,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桌上摊着一张地图,地图上画满了标记和线条。
解连环走到桌前,低头看着那张地图,手指在地图上慢慢地移动,从杭州到山东,从山东到瓜子庙,从瓜子庙到棺材山。
“他会去吗?”解连环问,没有抬头。
“会。”吴三省说,“帛书上的东西他看不懂。以他的性格,看不懂就会想去现场看。那座墓里有答案,他会去的。”
解连环的手指在地图上停了一下。
“谢家那边呢?”他问。
“还在查。小花儿最近在频繁活动,在打听山东的事。”吴三省在椅子上坐下,端起桌上的一杯茶,喝了一口,放下,“他应该也会去。”
“他会坏事吗?”
吴三省沉默了片刻。
“不会。但他身边那个女人是个变数。”
“我在云南见过她的手段,不是凡人能有的。如果她也去了山东,我们的计划可能会受影响。”
解连环转过身,看着他。
“张起灵那边安排好了。他会跟着你们的队伍走,全程保护。价格谈妥了,定金已经付了。”
吴三省点了点头。
“潘子和大奎也去。”解连环继续说,“还有几个吴家的精锐伙计,装备也是最好的。吴邪的安全不会有问题。”
“那座墓里的东西呢?”吴三省问。
解连环的表情微微变了一下。
“帛书上记载的应该是真的。那座墓里确实有我们需要的东西。”他说,“但墓里的情况比预想的要复杂。我之前让人去探过,进去的人没出来。里面有什么,没人知道。”
吴三省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茶已经凉了,又苦又涩,他微微皱眉。
“吴邪那边,你不要露面。”他说,“他现在还不知道你的存在,以后也不一定要知道。让他以为一切都是巧合——帛书是巧合,墓是巧合,他跟着去也是巧合。”
解连环点了点头。
“张起灵那边,”吴三省放下茶杯,“让他盯着谢家那个女人。如果她真的去了山东,至少要知道她在做什么。不用跟她起冲突,云南的事你也听说了,跟她起冲突讨不到便宜。”
“明白。”
吴三省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的一角。
窗外是院子,院子里种着几棵竹子,月光照在竹叶上,泛着银白色的光。
远处传来几声狗叫,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吴邪那边,我会继续盯着。”吴三省说,“帛书在他手里,他会研究的。等他研究透了,自然就会来找我。”
解连环没有接话。他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月光,很久没有说话。
“你后悔吗?”他忽然问。
吴三省看了他一眼。
“后悔什么?”
“把吴邪拉进来。”解连环说。
吴三省沉默了。
屋里的油灯发出“噼啪”一声轻响,火苗跳了一下,又稳住了。
墙上两人的影子晃动了一下,然后又恢复了静止。
“他姓吴。”吴三省说,声音很轻,“吴家的人,迟早要走这条路。我们拦不住。”
解连环没有反驳。
吴三省走到门口。
“我先走了。”他说,“你这边小心,别让谢雨辰发现你的身份。”
解连环点了点头。
吴三省推开门,走了出去。
夜风从门外涌进来,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潮湿气息,吹得油灯的火苗晃了几下,差点灭了。
解连环走过去,把门关上。门闩插上,发出“咔嗒”一声脆响。
月光照在空荡荡的院子里,竹子的影子在地上晃动。
吴三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子的尽头。
解连环站在窗前,看着那片月光,站了很久。
他的手指在窗台上无意识地敲着,一下一下的,没有节奏,像是在想什么事情,又像是什么都没在想。
然后他放下窗帘,走回桌前,拿起那张地图,又看了一遍。
地图上,棺材山的位置被红笔画了一个圈,圈很重,纸都快被磨破了。
圈的旁边标注着几个小字,字迹潦草,看不清写的是什么。
他把地图折起来,收进抽屉里,熄了灯。
灯熄灭的瞬间,屋里陷入了一片黑暗。
那黑暗很浓,很厚,像是有实体的东西,压在人的身上,让人喘不过气来。
解连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向里屋。
他的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房间里回荡,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敲打着时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