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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这天下碎成这样,能拼起来吗?

    次日,重庆承运殿内。

    张献忠高坐上首。

    四个义子——孙可望、李定国、刘文秀、艾能奇分列两侧。

    张献忠按了按额头,将接官驿中的和谈细节,一五一十倒了出来。

    讲到侯恂点名要李定国赴京时,殿内更加安静。

    张献忠没有当场应承下李定国去南京的事,就是怕这四个义子私下生出嫌隙。

    义子掌东西南北四大营,若内部生了猜忌,顷刻便是分崩离析的大祸。

    “事情便是这么个事情。”张献忠抬起眼皮,扫视四人。

    “那老匹夫点名要老二去。

    老二,这趟去南京,是福是祸,老子不敢给你打包票。

    若是不愿去,老子拼着这张脸不要,换旁人去!”

    话音刚落,艾能奇破口大骂。

    “放他娘的狗臭屁!侯恂那老匹夫算个什么东西?

    张嘴就要二哥!谁不知道南京是龙潭虎穴?

    二哥去了,那狗皇帝要是翻旧账,二哥还有命回来吗?

    义父,依我看,反了他娘的!谁也别去!”

    “老四,休得胡言!”刘文秀沉声喝止。

    刘文秀转向殿上,拱手出言。

    “义父,如今撤兵移防在即,大军生计全系于朝廷一念之间。

    朝廷既点名二哥,显然是对旁人不放心。若随意换人,侯恂定疑我军无归顺之意。一旦和谈决裂,大祸立至。”

    他转头看向李定国,满脸关切。

    “只是二哥此去,山高路远,凶险异常,确实需万分谨慎。”

    这时,一直默不作声的孙可望缓缓迈出一步。

    他大义凛然地开口。

    “义父,二弟之勇,冠绝全军,朝廷点名二弟,正是忌惮二弟的威名,却也是最能彰显咱们的诚意。

    如今为了全军数万将士的生路,为了义父的世袭侯爵,若能定下大局,非二弟不可。”

    孙可望走到李定国身前,伸手重重拍打李定国的肩膀,情真意切。

    “二弟,兄知道此去凶险,可这关乎西营生死存亡!

    你为全军涉险,大功一件,将来义父与诸位兄弟,绝不会忘了你的恩情!”

    冠冕堂皇,将大义全扣在李定国头上。

    只要李定国一走,他孙可望便是名正言顺的继承人。(军中一般都是传实权义子)

    李定国径直上前数步,双膝跪倒在青砖之上,朗声抱拳。

    “义父!孩儿愿往南京!”

    张献忠身子微微前倾。

    “老二,你想清楚了?”

    “孩儿想得清楚!”李定国抬起头。

    “如今天下板荡,建虏肆虐中原,汉家江山危如累卵。

    义父既已立誓抗虏,定国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为了大西数万弟兄能吃饱穿暖,为了能名正言顺出兵杀鞑子,定国这条命,舍得!”

    紧接着,李定国挺直胸膛,话锋一转。

    “只是,孩儿此去,麾下安西各营精锐,皆是跟随孩儿多年的关陕老卒。

    孩儿赴京,望义父明鉴,孩儿旧部兵马建制不得拆分,暂由文秀代为节制抚恤,待大军移防川北,听候调遣!”

    孙可望眼角猛地一抽。

    他本想趁李定国离去,将安西营精锐吞并拆分,却没想到李定国直接把兵马托付给了平日里最为持重的三弟刘文秀。

    “好!”张献忠击节赞叹,大声应允。

    “老二,你有这般气魄,不愧是老子一手带大的!

    安西营一兵一卒都不动,全交由老三代管!

    待你从南京归来,依旧归你管!

    谁敢伸手乱动,老子剁了他的爪子!”

    刘文秀当即出列,肃然下拜。

    “义父放心,二哥放心!

    文秀必定护好安西营的兄弟!”

    艾能奇见大局已定,气呼呼地走上前,一把抱住李定国的胳膊,粗声嚷嚷。

    “二哥!到了南京,那帮狗官要是敢给你脸色看,你给兄弟捎个信!哪怕拼了这条命,我也带兵杀去江南接你!”

    李定国看着性情耿直的艾能奇,重重点了点头。

    “定国此去,生死置之度外。

    但凭三寸不烂之舌,也要为义父争来铁券,为兄弟们争得钱粮!”

    李定国重重叩首。

    三日后,荣昌接官驿外的细雨恰好停了。

    侯恂前日便派吴主事一行人回南京。

    另外安排了抚标营里一百名精锐甲士与李定国随行。

    人均双层皮棉甲,负弩挎刀,排场给得极大。

    明里是护送,暗里是押解。

    李定国只带了二十名贴身亲随,全是跟随他在安西营里滚过死人堆的陕北老卒。

    个个寡言少语,手不离刀柄。

    人群里唯独扎眼的,是个半大少年。

    张献忠的庶子张序东,年方十二,换上了一身略显宽大的簇新织锦缎袍,脚蹬皂靴,手里攥着一枚系着红穗的佩玉。

    临行前,他生母偷偷塞给他的护身符。

    少年骑在马上,脸色发青,视线不住地往那些抚标甲士的刀枪上瞟。

    李定国策马行至他身侧,温厚有力的大手在他削瘦的肩头重重捏了一把。

    “序东,莫慌。有二哥在,天塌不下来。”

    张序东抬头看着这个在营中威名赫赫的二哥,喉咙动了动,用力点头。

    一行人自重庆上船,四艘官舫扬帆顺流而下。

    破浪穿行于瞿塘峡的万仞绝壁之间,水声如雷。

    出了夔门,水势逐渐平缓开阔。顺流而下,江面愈发浩渺。

    七天后,荆州府已在眼前。

    扼守川湖咽喉的必经门户。

    按照朝廷驿递律令,任何过境官船皆需在此靠泊,查验关防勘合,补充淡水与粮秣。

    大船缓缓靠向码头。

    李定国立在船头,双手搭在木质的女墙边缘,看向这座曾经占过的古城。

    半残的城垣。

    女墙塌了大半,豁口处新夯的黄土泛着湿气,与被硝烟熏黑的旧青砖犬牙交错。

    城头上的赤色日月旗并不规整,几面战旗的边角被火燎成了飞灰,迎风招展。

    沿江两岸,齐腰深的荒草。

    曾经阡陌纵横的良田,只隐约辨认出歪扭的田埂轮廓。

    只有紧贴着城根与官道驿堡的逼仄地段,勉强辟出了一块块方块地。田垄里弯腰挥锄的,清一色是穿着褪色灰布号甲的屯卒。

    挽着裤腿,浑身泥浆,极少能见着布衣芒鞋的寻常百姓。

    码头上没有商船,只有巡检司几条单桅哨船泊在回水湾里。

    岸边连绵的民房,大半坍塌了顶棚,椽木焦黑断裂,门窗空敞。

    张序东不知何时凑到了李定国身旁,探着脑袋打量。

    “二哥,这就是湖广?

    爹常说湖广熟天下足,富得流油,怎么看着比咱们重庆城外还要荒凉?”

    李定国没有立刻答话。

    他粗糙的指节在木质舷栏上缓缓摩挲,心头翻江倒海。

    这景象他自然知道是为什么。

    从关陕一路转战,襄阳、德安、岳州、常德,再到川东。

    哪一座城池不是打下来、丢出去,毁了又建、建了又塌?

    他征战半生,见惯了白骨积于荒野的惨象。

    可真正让他心头巨震的,不是残破,而是那些在泥地里挥锄的屯卒。

    这里不过月余前才被李过的北伐营收复,到处是建虏与明军拉锯留下的焦土。

    就是在这焦土之上,残破的城砖重新垒起,抛荒的土地划作军屯,兵卒卸下皮甲便能握起铁锄,水门外扎起了粗木水栅。

    朝廷的大军一到,按部就班地设屯、复耕、修城。

    凭着那股子坚韧,一寸一寸把碎裂的江山往回收拾。

    大西军呢?

    在川东数月,数十营人马困守一隅,整日里琢磨的是如何征发钱粮、如何搜刮大户、如何设卡防备官军。

    除了拔刀拼杀,大西军上上下下竟无一人想过、也无力去让城外的百姓安安稳稳种上一季麦子。

    一边在死灰里扒拉出生息,一边在油尽灯枯中硬熬。

    侯恂麾下的抚标李把总走上甲板,拱了拱手。

    “李将军,文书勘合验过了,荆州通判放了行,添了十石米粮、两缸净水,咱们得趁着风向赶路。”

    “听凭李把总安排!”李定国拱手还礼。

    官船再度起锚,扯起风帆,穿过这片焦黑与泥土混杂的要塞,朝着下游滚滚大江驶去。

    五日之后,武昌府城,江夏。

    临江的城墙高耸巍峨,显然刚经过大举整修,青砖接缝处泛着新鲜的石灰白线。

    城垛之上赤旗猎猎作响,巡逻的甲士五步一哨、十步一巡,刀枪如林,泛着森冷的光泽。

    绝非荆州那般残破的卫所气象,而是一座杀气腾腾的军镇枢纽。

    沿江数里的大片滩涂地,依旧留着荒草焦土的底色。

    唯有靠近水陆兵营的洼地上,齐整开垦出了一方方水田。嫩绿的新苗与枯黄的杂草交错拼接。

    码头边,成群结队的民夫在营兵的弹压下,夯实着塌毁的堤岸,清掏着淤塞的汉江入江口。

    街道上只有少数铺面开了板。街面往来的行客,七八成都是身穿号衣、挎着短刀的官军辎重兵,挑担行商与妇孺百姓少得可怜。

    官船靠岸,船工抛缆下锚。

    武昌是湖广布政司与巡抚衙门驻地,更是长江中游的水陆咽喉。

    按例,归顺未久的降将官船过境,必须停驻一日,接受湖广承宣布政使司参议与按察司佥事的双重交验,检修吃水木料,补充粮秣。

    抚标把总拿着公文上岸,径直往县衙与公馆去递帖交割。

    李定国没有留在逼仄闷热的舱房里,跟着抚标把总进城。

    他换了一身月白色细布直裰,未佩长刀,只在腰间系了一柄短匕。

    牵着张序东的手,踏上了武昌码头的青石板路,抚标营跟在数步后。

    一行人沿长街直行至布政司衙署。

    “二哥,那边好大一片空地,怎么全堆着干草料?”

    张序东指着城北处一片辽阔得扎眼的废墟。

    (好久没煽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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