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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提刀十载,怎么把天下逼成了绝地?

    李定国顺势望去。

    那是一大片被木栅栏粗暴围起来的旷野,占地足有数里,里面齐整码放着数人高的草料垛,几队官军正牵着骡马往里运送精料。

    荒草与料垛之间,隐约可见一段段汉白玉雕花的残破栏杆,几座倾颓剥落的朱漆宫门基座,孤零零地嵌在瓦砾泥堆里,尽显破败。

    李定国脚步顿住,立在原地。

    他认得那地方。

    大明楚王府的旧址。

    崇祯十六年五月,八大王合兵数十万猛攻武昌。

    城破那一日,他李定国亲率精锐,自汉阳门一刀一枪杀开血路,撞开了这深宫巨刹的朱红大门。

    他至今记得,那位脑满肠肥的楚王朱华奎跪在殿内青砖地上苦苦哀求;

    他更记得,八大王大笑着将这位大明藩王装进竹笼,沉入波涛汹涌的江心。

    那一役,金银珠玉拉了数百车,府库米粮堆积如山,城中浮尸塞江,血水将鹦鹉洲的江岸染得通红。

    后来大西军弃城南下,把这残存的城池狠狠刮了一层皮,一把大火将整座繁华王府烧成了白地。

    昔日的金碧辉煌,如今成了喂养军马的草料场。

    可是,即便被蹂躏至此,现在的武昌府城,残破的城砖重新补齐,淤塞的江道疏通。

    逃散的流民招抚归田,连这片王府焦土,都被官府征用为转运枢纽的粮秣大营。

    当年破城时,大西军上至张献忠,下至普通卒伍,心里想的只有三件事:杀官、抢银、掠女人。

    破城容易,杀人更快。

    抢光了府库,吃干了存粮,整座城池化作废墟,除了弃城远遁,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让一座死城活过来。

    朝廷占了地方,哪怕只剩一口气,也能耐着性子、咬着牙关,一点一点把这烂摊子重新缝补起来。

    这种能让死地复活、将流散人心重新拧成绳索的手段,才是真正能坐稳天下的本事。

    恰恰是大西军从上到下从来都不曾拥有过的东西。

    “二哥?”

    张序东扯了扯李定国的衣袖,仰着稚气未脱的脸庞。

    “你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李定国收敛心神,低头看着这个不知前途祸福的弟弟。

    他抬手揉了揉少年的脑袋,脸上挤出几分宽慰。

    “没什么,想起了以前的一些事。”

    “二哥以前来过这里?”

    “来过。”

    李定国牵着他的手,沿着青石铺就的长街缓缓向前走。

    “那时候这里到处是火,到处是哭声。远没有现在这般安静。”

    张序东似懂非懂地眨眼,转头看街边一个卖热汤面、正用破抹布擦桌子的老汉,声音压得很低。

    “二哥,咱们这一趟去南京,到底要做什么啊?”

    少年透着掩藏不住的惶惑。

    “我听营里的老卒私下议论,南京是龙潭虎穴,皇帝坐在金銮殿上,最恨咱们西营。

    他们传……爹派我去,是给朝廷当人质的。

    若是谈不拢,官兵就会把我拖去午门外千刀万剐……”

    少年身子微微发颤,握着李定国的手心沁出了冷汗。

    李定国脚步放缓,扫过街边那些神情麻木、却在竭力讨生活的寻常百姓。

    “别听底下那些混账胡唚。”

    李定国对上张序东的视线。

    “朝廷要的是西南平定,要的是有人去川北挡住建虏的铁骑,不是要你一条半大孩子的命。

    只要大西军的刀还在,只要十万弟兄还能打硬仗,南京城里的公卿士大夫,就得客客气气把你供着。”

    张序东咽了口唾沫。

    “那……义父要的那个世袭侯爵,真能求得来吗?

    有了那块铁牌牌,咱们是不是就不是贼了?”

    不是贼了。

    轻飘飘的四个字,沉甸甸地压在李定国心头,让他有些喘不过气。

    转战十余年,背负着流寇、反贼、叛逆的骂名,死在乱军中的弟兄何止万千。

    “能求来。”

    李定国停住脚步,在街边一家杂货铺前蹲下身,替张序东整了整被江风吹乱的缎袍领口。

    “二哥定替义父换来这张铁券。”

    相比张序东,李定国自然知道他才是更重要的那个质子。

    四日后,江风转顺。

    九江府城浮出浩淼烟波。

    这里的景象,与残破的荆州、戒备森严的武昌截然不同。

    城墙上虽留有火炮轰击的斑驳崩缺,但整体完好。城垛上赤底日月旗迎风猎猎,守兵巡查规整,步履沉稳。

    顺着江滩绵延铺开的大片圩田,更是扎眼。

    稻苗已有一尺来高,青黄相间,厚实绵密,一路铺到远处青黛色的庐山脚下。

    田垄阡陌之间,大多是挽着裤脚的布衣农夫,戴着斗笠弯着腰薅秧除草,嘴里哼着断断续续的采茶调子。

    没有了提刀巡查的军屯官。

    只有寻常百姓在这方土地上劳作。

    码头人声鼎沸,盐船、粮船、满载景德镇细瓷的平底驳船穿梭往来,缆绳交错。

    岸边的酒肆茶摊蒸气袅袅,挑夫纤夫粗粝雄浑的号子声,顺着水波一浪接一浪荡进耳膜。

    扑面而来的市井烟火。

    李定国侧过身,看向身旁一名抚标亲兵。

    那军卒是随侯恂从南京来的,腰挎短刀,透着精悍。

    “听闻去年建虏顺江东下,陛下曾御驾亲征九江?”

    李定国缓声开口。

    兵丁一听,黝黑的脸上泛起红光,脊梁骨下意识挺得溜直。

    “李将军,可不是嘛!小的当时在留都驻防,后来换防,听燕云军的弟兄细细摆过!”

    兵丁一拍大腿,声音拔高。

    “那一日九江城下全是鞑子的红衣大炮,炮弹轰在城砖上地动山摇。

    可圣上就披着金甲立在城楼正中,一步没退!

    圣上亲自调度天火营重炮反击,火光烧得半边天通红。

    云骑营铁骑趁势杀出,三两下便把建虏打得人仰马翻,跳江淹死的鞑子把回水湾都堵死了!”

    李定国静静听着,指腹摩挲着掌心的粗茧。

    兵卒的话难免夸大,但九江城实实在在地守住了,民生没受太大的影响。

    武昌军气压过市气,是因为背靠被连年战火撕扯得稀烂的江汉平原;

    九江背后,则是未遭大寇蹂躏的江西腹地。

    朝廷一声令下,数省钱粮便能顺赣江源源不断北上接济。

    这便是朝廷的家底。

    十年来,义父带着他们在秦岭、黄河、长江之间杀进杀出。

    李定国从不怀疑当年义父在延安卫柳树涧揭竿而起的初衷。

    官逼民反,赋税如山,豪绅敲骨吸髓,百姓易子而食。

    不提刀造反,就只能活活饿死在干裂的黄土地里。

    提了刀之后呢?

    破城、分粮、裹挟饥民,随后在官军围堵下弃城逃亡。

    留下一地烧焦的瓦砾与哭嚎的冤魂。

    他们杀的大官很多,抢的银子不可胜数,可到头来,陕北空了,中原烂了,湖广成了焦土,连天府之国的川中也渐渐被逼成了绝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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