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鲜这边热火朝天的时候,朱允熥已经带着徐妙锦到了兵仗局。
还没进门,徐妙锦便听见里面传来一声闷响。
“轰!”
黑烟从工坊里冒出来,几个匠人灰头土脸地冲出门,咳得眼泪都出来了。
一个满脸烟灰、衣袖被烧破好几个洞的中年汉子,看见朱允熥像看见亲爹一样扑了过来。
“微臣兵仗局大使李元,叩见太孙殿下!”他扑通一声跪在满是铁屑的泥地上,额头磕得砰砰响。
“起来。”朱允熥步子没停,径直走进工坊,“孤交代你弄的东西,出样了没?”
李元爬起来,随手抹了一把脸,眼神狂热:“回殿下,出了!臣带匠人们熬了七个大夜,废了三十多根上好精铁管,总算是弄出个雏形!”
说着他便引着朱允熥来到一处开阔的试射场,长条木桌上,摆着几件造型怪异的火器。
李元先是拿起一把比大明制式火铳短了三分之一的火枪,献宝似地递上:“殿下您看,这便是按您的图纸改的‘自生火铳’。去掉了火绳,改用燧石击发,外面包了油纸防潮。只要扣动这铁扳机,燧石打火,不管刮风下雨都能响!”
朱允熥接过燧发枪,掂了掂分量,拉开击锤,扣动扳机。
“咔哒!”一簇火星精准地落入药池。
“不错。”朱允熥点头,放下枪,指着旁边几个黑乎乎的铁疙瘩,“这掌心雷呢?”
李元立刻抓起一个,走到十步外的土墙前。
“引信按殿下说的缩短了,里面添了碎铁钉和铁蒺藜。”说完,他拔掉引信,猛地掷出。
“轰!”
一声巨响,泥土飞溅。土墙上瞬间多出十几个深深浅浅的弹坑,若打在人身上,必定是青一块紫一块,东一块西一块。
徐妙锦站在后方,眼皮猛地一跳。她是武将世家出身,自然看得懂这两样东西的含金量。燧发枪去掉了火绳的限制,火铳兵在雨天也能作战;那小小的铁疙瘩,更是巷战和破阵的利器。
李元见她满脸惊讶,脸上露出几分得意。
“徐小姐,这些还只是开胃菜。”他看向朱允熥,声音都压不住兴奋,“殿下之前随口提了一句多管连发,臣斗胆,给您弄了个大玩意儿。”
说完,李元走到试射场中央,一把扯下脏兮兮的红布。
红布落地,一尊架在两轮木车上的怪异兵器显露出来。六根粗壮的精铁枪管被铁箍死死捆在一起,尾部连着一个巨大的圆形药室,侧面还安着一个摇把。
朱允熥愣住了,他盯着那个眼熟的造型,脑子里嗡的一声。这玩意儿……大明版手摇加特林?
“殿下,臣管它叫‘六管转轮铳’。”李元搓着手,兴奋地介绍,“只要从上面这个漏斗里倒火药和铅弹,一个人在旁边死命摇这个把手,枪管转动时依次击发。摇得越快,它喷火越快!”
徐妙锦心头一震,她不懂什么转轮原理,但她略懂战场。
若这东西真能一直喷火,一条窄道上来多少人,都得被打成筛子。
朱允熥走上前,伸手摸着冰冷的枪管,眼中爆发出极亮的光芒。
他转头看向李元,语气郑重:“李元,你立大功了,不过这六管转轮铳太难听了。”
李元立刻拱手:“请殿下赐名!”
“就叫......大慈大悲南无加特林菩萨。”朱允熥拍了拍枪管,“一息三千六百转,大慈大悲度世人。”
李元懵了,徐妙锦也愣住了。
加特林?菩萨?这名字听着怎么透着一股邪门但又让人不敢反驳的霸气?
“不过殿下……”李元苦了脸,指着枪管,“这玩意儿中看不中用。转得太快,打不了几轮,枪管就烧得通红,甚至炸膛。而且上面倒火药和铅弹经常卡住,气密性极差,十发能哑火三发。”
朱允熥捏了捏眉心,大明目前的材料工艺,确实达不到现代机枪的要求,但也还是有改进的空间。
思索良久后,朱允熥才缓缓开口:“枪管发烫炸膛,你在外面再套一层粗铜管,中间灌满水。水烧开了就换,这叫水冷套筒。”
“火药卡壳?别用粉末。回去弄点鸡蛋清,把火药和成糊状,再过筛子搓成一粒一粒的。颗粒火药燃烧快,不留残渣。”
“倒火药慢?别直接倒。用厚油纸,把一份定量的颗粒火药和一颗铅弹包成一个纸筒。打的时候,直接把纸筒塞进去,击发时连油纸一起烧掉。”
朱允熥每说一句,李元的眼睛就瞪大一分。
听到“定装纸壳弹”和“水冷套筒”的概念时,李元猛地一拍大腿,激动得浑身发抖,扑通一声跪在地上。
“神人!殿下真乃神人也!”李元激动得有些手舞足蹈了,“臣原本觉得走进了死胡同,殿下三言两语,直接把天捅破了!有了这法子,这加特林菩萨,绝对能把北元的骑兵轰成肉泥!”
朱允熥没理会他的吹捧,语气冷硬:“加快进度,把水冷和定装弹弄出来。银子缺多少,找解缙批,精铁不够,去工部调。孤要看到这尊菩萨,真正能普度众生。”
“臣遵旨!拼了这条老命也要弄出来!”
徐妙锦站在一旁,看着那个负手而立的背影。这一刻,她忽然觉得眼前的太孙无比陌生,又无比耀眼。
那是一种掌控一切、颠覆时代的恐怖压迫感。
出了兵仗局,日头偏西。
马车停在官道旁,徐妙锦跟在朱允熥身后,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她原以为太孙只是精通权谋、手段狠辣。可今日在兵仗局,他随口指点的火器工艺,连浸淫此道几十年的大匠都惊为天人。
“殿下……”徐妙锦快走两步,声音里透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敬畏,“那加特林菩萨若真造出来,大明边军的打法,怕是要彻底变了。”
她原本准备借此谈一谈骑兵、火器、边防,至少要让这位太孙知道,魏国公府的女儿不是只会赏花吟诗的贵女。
朱允熥果然停下脚步,转头看了她一眼。
徐妙锦心头一跳,下意识挺直了腰杆。
“确实会变。”朱允熥语气平淡,随即偏头看向站在一旁的蒋瓛,“蒋瓛。”
“卑职在。”
“派两个缇骑,把徐三小姐送回魏国公府。天色不早了,别让她家里人担心。”
徐妙锦满肚子的话直接卡在喉咙里。
她瞪大那双好看的桃花眼,满脸错愕。这就……打发她走了?连句客套话都没有?她好歹是魏国公府的三小姐啊,应天府多少才子勋贵求着见一面都难,他居然像赶苍蝇一样直接赶人?
“殿下,我……”
“孤还有政务,徐小姐慢走。”朱允熥没给她开口的机会,踩着马凳上了车厢,连头都没回。
车帘落下。蒋瓛走到徐妙锦面前,做了个“请”的手势,面无表情:“徐小姐,请吧。”
徐妙锦咬了咬银牙,暗骂一声不解风情,转身利落地翻身上马,一夹马腹,疾驰而去。
车厢内,朱允熥闭目养神。女人只会影响他拔刀的速度,大明这台破车到处漏风,他哪有心思谈情说爱。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大明皇家新闻司衙门前。
朱允熥刚跨进大门,就看见满地的废纸。杨荣顶着两个硕大的黑眼圈,手里攥着一把毛笔,正对着几个书吏发火。
“这句不行!”
“百姓听不懂!”
“这句也不行!”
“你写给翰林院那帮老酸儒看呢?”
几个书吏被骂得缩着脖子,连大气都不敢喘。
“看见孤,也不用这么激动。”朱允熥跨过一地的纸团,走到主位坐下。
杨荣吓了一跳,赶紧扔了笔,跪地行礼:“微臣叩见太孙殿下!殿下恕罪,臣实在是……急火攻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