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需要什么药,你说,我马上去取。”
华老对严清许一百个信任。
在他自己束手无策的时候,严清许却还能有办法,单瓶这一点,他就必须相信。
严清许闭上眼,脑海中一本本书籍翻过,很快,几张书页悬于她的脑海中。
严清许拿起毛笔,开始写。
很快,一张方子写完,接着,她又开始写第二张方子,第三张方子。
“要这么多药吗?”
华老疑惑着开口。
严清许眉头狠狠皱在一起:“我还不能确定究竟是哪一种毒,只能每一种都试一下。”
张夫人猛地看过来:“试药可有危险,若是不对症,会不会损害她的身体?”
严清许表情严肃:“会,可若不去试,她会死。”
张夫人突然一个卸力,整个人都垂了下去。
严清许把写好的三张方子递到华老面前:“师父,您帮我看看。”
华老走过来,拿起第一张方子看了一会儿:“解蛇毒的方子,加了两味去心火的药,思路是对的,但解毒的力道怕是不够。”
严清许点头:“第二张呢?”
华老拿起第二张,看了一会儿眉头就皱起来了:“这个太猛了,她身子扛不住。”
“第三张。”
华老拿起第三张看了很久,然后放下:“这张我拿不准,但比前两张稳妥一些。”
“那就从第三张开始试。”
严清许把第二张和第一张叠在一起递给张夫人,“先还人去备药,越快越好。如果第三张不行,再用第二张,第二张不行,用第一张。”
华老看着她:“如果第一张也不行呢?”
“第一张不行,我就用针灸封住她心脉上的毒,再开新的方子。”严清许已经把第三张方子递给了翠屏,“去抓药,快。”
翠屏拿着方子跑出去了。
屋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张明婵急促的呼吸声,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口一口地咬着她。严清许站在床边,弯腰把张明婵的被子往下拉了一点,让她胸口透气。她的手碰到张明婵的额头时很轻,像怕把什么弄碎了。
张夫人站在几步外,手攥着帕子,没有说话。华老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手里捏着第二张方子翻来覆去地看,像是要把上面的字一个一个吃进去。翠屏回来的时候跑得满头大汗,药包递到严清许手里:“严大夫,药抓回来了!”
“煎。”严清许把药包递给翠屏,“大火烧开转小火,煎够半个时辰。”她转头看向张夫人,“夫人,煎药的时候您亲自盯着,不让任何人靠近。”张夫人愣了一下,像是明白了什么,跟翠屏一起进了小厨房。
半个时辰后,药煎好了,黑褐色的汤汁冒着热气,张夫人端着药碗走到床边。严清许从她手里接过药碗:“夫人,我来喂。”她坐到床头,一手托着张明婵的后颈,另一只手把药碗凑到她嘴边。张明婵的嘴紧闭着,药汁顺着嘴角流了下来。严清许没有停,她用手轻轻掐了一下张明婵的下颌骨,她的嘴张开了一条缝,严清许趁机把药灌了进去,又轻轻把她的嘴合上,扶着她的头让药汁顺下去。
第一口咽下去之后,屋里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但严清许没有松,她的手指还按在张明婵的脉上——脉搏比刚才稳了一点点,但还是很细。
“等半个时辰。”她说。
张夫人站在旁边,目光落在张明婵脸上,没有移开。华老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了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山雨欲来的气味。没有人说话。屋里安静得能听见蜡烛燃烧时芯子发出的细微响声。
就在这时候,张府外面,有人开始说话了。
先是门房张福蹲在门口跟路过的几个路人闲聊,像是无意中说漏了嘴:“听说没有?那位严娘子把小姐又给治坏了。小姐现在人事不省,华老大夫都说没救了。”路人听了半信半疑:“不能吧,上次她不是把小姐治好了吗?”“上次是上次,这次可不一样,”张福压低声音,“我听说严娘子给小姐用的是邪术,小姐看着好了,其实身子里面早就坏了。这次是瞒不住了。”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个传一个,从张府门口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茶馆,从茶馆传到药铺。有人听了摇头,有人听了点头,有人开始翻旧账:“我就说她一个乡下老太太怎么会看病,原来是邪术。”“那她治好的那些人呢?”“谁知道是不是也快不行了。”
麦冬站在回春堂门口,听见两个买药的客人正在议论这件事。他放下手里的药杵,脸色铁青。他想去解释,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说。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回头看见华老的小徒弟站在身后,手里攥着一张药方:“师哥,师父刚才让人送来一张单子,让你照着这个抓药送过去。”
麦冬低头一看,是严清许的方子。他把方子攥紧:“知道了。我去抓。”
张府后院里,严清许还不知道外面的流言已经传到了回春堂。她正弯腰给张明婵换第二副药——第三张方子的药喂下去半个时辰后,张明婵的脉搏没有继续好转,只是停在了一个“没有更差”的位置上。严清许站起来:“用第二张方子。”
翠屏愣住:“第二张?华老大夫说那个太猛了……”
“她需要猛的。”严清许已经把第二张方子从袖子里掏出来了,“她的毒没有停下来,只是被压住了。第三张方子的力道不够,必须用第二张把毒逼出来。”她看了一眼华老,“师父,药性猛,伤胃气。我先用银针护住她的胃,然后再喂药。”
华老站起来:“老夫来扎针,你来用药。”
“好。”
银针扎下去的时候,张明婵的身体微微弹了一下,像是被什么轻轻推醒了。严清许端着第二碗药走到床边,这次她没有用勺子喂,直接掰开张明婵的嘴灌进去。药汁顺着喉咙流下去的瞬间,张明婵的眉头猛地皱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翻涌。
然后她开始呕吐。胃里的东西像黑色的水一样从她嘴里涌出来,有药味,有腥味,有腐朽的气味。严清许没有躲,伸手扶住她的头,让她侧过身去。她吐完之后整个人软了下去,呼吸比之前慢了许多。
华老伸手搭上她的脉,顿了一下:“毒退了。脉象回了一些。”
严清许没有说话,她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摊呕吐物,又抬头看了看张明婵渐渐恢复血色的脸,然后站起来,把手上的污迹用布擦了,看了一眼张夫人:“夫人,小姐的毒已经去了一半。但还需要再清一次。”
张夫人已经站不住了,她扶着床沿坐下来,手在发抖,声音也在抖:“严大夫……是二房干的,对不对?”
严清许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她只是说:“明天我再来看她。今晚您亲自守着她,不要让她喝任何人送来的东西。”
她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门被推开了,麦冬站在外面,手里抱着药包,脸色很难看。她看了他一眼:“怎么了?”
麦冬把药包递给她:“外面的流言都传遍了,说你是妖邪,说你治好了的人都快死了。我在回春堂门口听见好几个人在说,还有人说你当年死了一次又活过来就是证据,说你是从阎王爷手里跑出来的东西。”
严清许接过药包,把里面那包新的药材放进去,重新系好:“还有吗?”
“还有人说张小姐这次要是不行了,就要把你抓起来烧死。”
严清许把药包放好,拍了拍手上的灰:“让他们说。等张小姐好了,他们自然会闭嘴。”
她跨出门槛的时候,天已经阴透了。雨还没下,但风吹在脸上又凉又潮。她走过回廊的时候,路管事正好从另一头走过来,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打了个照面。路管事停了,朝她拱了拱手:“严大夫辛苦了。”
严清许也停了:“路管事也辛苦了。”
两个人隔着那段距离对视了一息。严清许没有多说什么,转身走了。路管事站在回廊里看着她走远的背影,脸上的笑意慢慢收了。他转身走进了一间偏厅,张二爷正坐在里面喝茶。
“她走了?”张二爷问。
“走了。”路管事说,“流言已经传开了。”
张二爷放下茶碗,站起来走到窗边。外面开始下雨了,雨点砸在青石板地上,很快就湿了一片:“她能救活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