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清许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回廊上的灯笼被风吹得晃了一下,光线在青砖地面上摇来摇去。翠屏端了一碗粥走进张明婵的房间,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张夫人:“夫人,您吃点东西吧,一天都没吃了。”
张夫人坐在床边,目光落在张明婵脸上:“放着吧。”
翠屏没有再劝,轻手轻脚地退了出去,把门带上了。
屋里只剩下蜡烛燃烧的声音,还有张明婵平缓下来的呼吸。张夫人坐着坐着,身子慢慢歪了过去,靠在床柱上,眼皮沉了下来。
她太累了,从昨天到现在,她没有合过眼。
蜡烛烧到一半的时候,门缝里透进来一线光。有人推开门。
那个人走到桌边,从袖中取出一个小小的纸包,打开,里面是灰白色的粉末,倒进碗底,轻轻晃了一下碗,让粉末化在残留的茶渍里。
碗被放回原位,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布鞋退后一步,转身,门重新被轻轻合上了。前后不过几息时间。
天亮的时候,张明婵开始抽搐。
她先是手指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弓了起来,嘴里发出呜咽声,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喉咙。张夫人猛地站起来:“婵儿?婵儿!”张明婵没有醒,她的嘴角有白沫渗出来,身体在床上蜷成一团。张夫人转头冲门外喊:“翠屏!翠屏!快去找严大夫!”
严清许到的时候,张明婵的抽搐已经停下来了,但她整个人蜷在被子里,脸色灰白,嘴唇又开始发紫。
严清许快步走到床边搭上她的脉,几息之后她收回手:“她昨晚又吃了不该吃的东西。有没有别人进过这个房间?”
张夫人想了想:“翠屏进来过一次,端了一碗茶……”
“茶呢?”
“我没喝……放在桌上了。”
张夫人指了指床头那张小桌。桌上放着一只空碗,碗底残留着一圈茶渍。
严清许走过去,端起空碗闻了一下——茶味还在,但底下有一股若有若无的、不同于茶的气息。她放下碗,看向翠屏:“昨晚你端进来的时候,路上有没有碰见什么人?”
翠屏站在门边愣了一下:“碰见……碰见小环了。就是昨天那个圆脸丫鬟,她说她是去后院倒水的,问我端的是什么,我说是给夫人的茶,她说那茶闻着怪香的。”
“你让她看了?”
翠屏的脸色一下子变了:“我、我就掀开盖子让她看了一眼……”
严清许没有说话。她转身走到门口,推开门,看了一眼站在廊下的丫鬟们,目光停在角落里那个圆脸丫鬟脸上。小环低着头站在最后面,双手垂在身前,没有抬头。严清许没有走过去,只是看着她:“小环,你过来一下。”
小环抬头看了一眼,又低下头:“严大夫有什么事?”
“你昨晚碰见翠屏的时候,说过什么话?”
“我没说什么啊,就是问她端的是什么茶,闻着怪香的。”
“你怎么知道那茶闻着香?”严清许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翠屏端茶过来的时候,盖子是盖着的。你说她掀开盖子让你看了一眼——她掀的是哪一边?”
小环的手抖了一下:“我……我记不清了……”
严清许已经回到屋里,走到张夫人面前:“夫人,那碗茶,昨晚可有人动过?”
张夫人猛地站起来,走到桌前端起那只空碗,低头看了很久。她的手开始抖:“……有人动过。”
屋子里没有人说话。翠屏已经跪下了:“夫人,我真的只是端了茶进来,我没有动过……”
“不是你。”严清许的声音平静,“你端进来的时候茶是好的,问题出在茶被放下之后。”她转头看着站在门口的小环,“小环,那碗茶你碰过没有?”
小环的脸已经白了:“我没有!我怎么可能——”
“那就奇怪了。”严清许说,“翠屏把茶端进来放在桌上,夫人没喝。那碗茶从头到尾只有翠屏和夫人碰过,可茶里多了一样不该有的东西。”
小环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张夫人走到小环面前,看着她:“你在张家做了多久了?”
“……两年。”
“谁让你来的?”
小环低着头,手攥着衣角,攥得指节发白。她沉默了很久,再开口时声音很轻:“没人让我来。我就是看不惯她。她一个乡下老太太,凭什么在府里指手画脚。小姐的病本来就不该她管……”她说不下去了,因为张夫人看着她,像是第一次认识她。
“带走。”张夫人没有多说一个字。
傍晚的时候,张明婵醒了。
她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严清许坐在床边,声音很轻很软:“严奶奶……我是不是又睡了很久?”
严清许伸手摸了摸她的额头:“没有,只睡了一天。”
张明婵眨了眨眼:“那我要喝水。”严清许笑了:“等一会儿,让你娘给你拿。”
她站起来,把位置让给张夫人。张夫人从门口走进来的时候,眼眶是红的,但她没有哭。
严清许走出张府的时候,天已经快要黑了。
华老跟在她后面,两个人并肩走过回廊,谁都没有说话。快到门口的时候,华老开口了:“那个小环,她背后的人查不查得出来,对你来说重要吗?”
严清许停了一下:“不重要。但张夫人需要知道是谁。”
“那对你来说呢?”
严清许想了想:“对我来说,重要的是婵儿明天还会不会出事。”
华老没有再问。
严清许走出张府大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门楣上那块匾。夜色里看不清字,但她知道上面写的是什么。
她转回头,往摘云岭的方向走。风从背后吹过来,把她鬓角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抬手去理,只是把药箱换了一边肩膀,继续往前走。
她又想起那碗茶,那个叫小环的丫鬟被带走之前的眼神,还有张夫人站在窗边关窗户的动作。她把这些东西放在脑子里收好了,像是收进一只上了锁的匣子。总有一天,她会用得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