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苏婉打电话到厂里来的。
六月十二号,下午,陈守业正在车间里看马科长调试一台新的冲压机,办公室的人跑进来说,有电话找陈主任,是个女的,声音很急。陈守业擦了手,走过去拿起电话,那头苏婉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把嘴唇贴在话筒边上说的。
"陆主任走了。今天早上。"
陈守业握着话筒,没有说话。
"四点十五的事,走的时候我在旁边,很安详,没怎么疼,就是在睡梦里慢慢停了呼吸。现在医院在办手续,你今晚有空的话,过来一躺。"
"好。"陈守业只说了这一个字。
放下电话,他在办公室里站了大概两分钟。窗外是厂区的院子,太阳很亮,工人们在院里走动,有人喊了一句什么,笑声从院子里传上来。他把手摁在桌面上,手指摁着那块旧绿台布压在玻璃板下面的木纹处,摁了一会儿,站起来,把办公室门合上,回车间去了。
那天下午他没有请假,把工作干完。马科长看他不对劲,也没问,就帮他把一些零碎的事处理了,说陈主任您要是有什么事先走,陈守业说不用。
傍晚下班以后,他去了一趟计委红砖楼。
苏婉在楼下等着,穿着一件灰色的衬衫,头发没有扎,披在肩上,脸上很平静。她没有哭,只是眼睛比平时更累了,不是熬夜那种累,是心里的东西被抽掉了,剩下的壳子还站着。
"上去不。"她问。
"上去。"
两个人上了三楼。门是开的,里面的东西已经整理过了,陆为民躺的床还在,但被褥叠得很整齐,摆在床头的最上面,像是随时有人要回来睡。书桌上整整齐齐,笔筒里的笔还是插的那样,桌上的记录本没有合上,翻开的那一页写着几个数字,是用蓝钢笔写的,字迹很轻,力不够了。
"东西我帮你收拾了一部分,单位的人还没来收。"苏婉说,"他走的时候有个交代,说不要弄大,不要写挽联,不要搞任何仪式,就是骨灰送回老家江西,找片山坡洒了就行。"
"那他自己的家人呢。"
"早就不在世了。"苏婉在床边站住,"他一个人在计委待了小二十年。几年前就说退休以后回江西住,结果拖到现在,也没回去。就是这一把灰回去。"
屋里很安静,窗外的杨树还在,叶子哗啦啦响了几声,像是什么人在轻轻咳嗽。墙上的挂钟还在走,秒针一格一格地动,不紧不慢。
陈守业在桌边站了一会儿,打开那个记录本,翻了几页,上面是陆为民写的一些日常记录,有工作上的,也有个人的,偶尔有一两句感慨。翻到其中一页,写的是:下午吃了馄饨,蔡记老字号,皮薄馅香。
陈守业把那一页合上。
"还有一张纸,是他让我给你的。"苏婉走到书桌前,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递过来。
陈守业接过来,打开。陆为民的字,毛笔,比以前更轻了,每一笔都在抖,但字形还撑得住:
"陈守业,这两年来,我能为你做的事不多,就几件。以后的路你自己走,我不会多说了,只想说一句:你做的事对得起人,就别给自己太大压力。照顾好自己的家里人,其他的事,能放就放。"
陈守业把纸折起来,放进口袋里。
"他走之前疼不疼。"
"最后三天不疼。"苏婉说,"医生说他的身体在衰减很慢,到最后几天突然好了一点,像是回光,能吃一点粥,还看了一眼窗外,说今年的杨树长得不错。"
陈守业在屋里坐了大约十来分钟。没有哭,也没有说什么特别的东西,他就坐着,看着桌面,偶尔看看窗外那排杨树。杨树的叶子在七月的夏风里翻过来又翻过去,背面那片银色一闪一闪的。
走的时候他去床头站了一下,把那个放得整整齐齐的枕头拿起来掂了掂,很轻,是荞麦壳的枕芯,枕套洗得发白了,边缘有点起毛,但是很干净,有一种淡淡的旧衣料的气味,不难闻,是干净的。
他把枕头放回原位,拍了拍,让形状恢复和原来一样。
下了楼,苏婉跟着送他出来,站在红砖楼的门口,手里拎着一把旧伞,不知道什么时候拿上的。她说陆主任没有伞是不出门的,是个老习惯了,这把伞一直放在门边,这两天没人用过,她就一直拿着。
"你自己保重。"陈守业说。
"嗯。"她顿了顿,"我过两天就走,调令的事你知道。"
"知道。南方哪里。"
"还没定,先到广州报到,然后由那边安排。"
"安顿好了,如果有办法,知会一声。"
苏婉点了点头。她站在楼门口,灰衬衫在风里轻轻贴着身体,眼镜后面的眼睛有点水汽,但还撑着。她说你走吧,陈守业说好,然后转身走了。
走到胡同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一眼,苏婉还站在那里,手里的伞没有打开,就拿着。
回到家已经是晚上。他推门进去,秀兰在院子里晾鞋,秀梅在灶间煮绿豆汤。嘉明在屋里做作业,看到他进来,叫了一声爸,又低头写。
他换了鞋,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夜空没有月亮,星星有,不算多。枣树的影子打在地上,不动,因为今天没有风。
秀兰晾完鞋走过来,在旁边的小板凳上坐下。她没有问,就陪他坐着。过了一会儿她说:"怎么了。"
"陆主任走了。"
秀兰沉默了一下,手伸过来,碰了碰他的手背,"吃饭没。"
"还没。"
"那先吃,我给你热。"
她站起来进灶间去了。过了一会儿,秀梅端了一碗热饭出来,上面盖着菜,有炒鸡蛋和青菜,还有一个煎得焦黄的荷包蛋,旁边放了一双筷子。
陈守业接过来,说了声谢谢。秀梅看了看他,张了一下嘴想说点什么,又没说,转身进去端绿豆汤了。
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端着碗,慢慢吃。饭是热的,菜是热的,筷子是秀兰每天洗得很干净的那种旧竹筷,手感温热。吃到一半的时候,嘉明从屋里蹦出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是他画的画,画的是院子里四个人。
"爸,这是我画的,你看。"
陈守业把碗放下,接过那张画。笔迹很粗糙,一个大的、两个小的,还有个站在门口,旁边画了一只猫。他不记得家里有猫,问嘉明,嘉明说,我想养一只。他没有答话,把画看了一会儿,折起来放进碗旁边的小茶杯底下,说画得挺好的,嘉明你要吃饭了,快去洗手。
嘉明说了一声哎,跑去水池边洗手了。
绿豆汤端出来的时候,加了糖,很淡的甜味。院墙外面有一辆自行车经过,链条叮叮地转了几声响,然后一切又安静了。
他喝完那碗汤,把碗放在桌上,手按在碗沿上,坐了一会儿。
秀梅后来问他,绿豆汤要不要再添一碗。他说不了,够了。
她站在门口,手扶着门框,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进去了。
院子上方的天,蓝黑的,很深,星星在缓慢地移动。枣树现在安静地站着,嫩叶上还沾着一点点露水开始凝聚起来的感觉,湿气从树叶子间隙里慢慢往下渗。
北京的夏天,夜里是有风的,那风从枣树叶子之间穿过去,发出很轻很轻的声音,像是有人在很远的地方翻了一页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