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沉在水里。
陈默分不清那是楼上落下来的火,还是帕梅拉散开的头发。
红色从指间游过去,他伸手去捞,指尖碰到她的脸,又往下,托住她的后颈。
太冷了。
刚才她摸自己的时候,手还没有这么冷。
水面上有人喊他的名字,声音落下来,隔了很远很远。陈默仰起脸,看见碎裂的金光,一片片悬在头顶,像供奉神明的灯。
他抱着自己的祭品。
不行,这个不能给。
换一个吧。
神要什么都行,拿他的,好不容易轮到神迹显灵,总不能还这么小气。
她才活了多久。
陈默张开嘴,水灌进来,没说完的话跟着气泡往上浮。他想追过去,把要求讲清楚一点,腰间忽然疼得一颤。
伤口正在愈合。
撕裂的肌肉收紧,胸口重新起伏。酒神因子沿着血液侵入,催生出的变化迎头撞上原有的治愈力量,在这具已经被改造过太多次的身体里,反复撕扯、修复。
死侍的,金刚狼的,还有属于蜘蛛的那一部分。
陈默再一次活了下来。
几股力量把身体保住,脑子里的疼痛仍在往更深的地方钻。
他想起那根断掉的藤,想起上面的笑声,牙关一点点咬紧,连呛进去的水都吐不出来。
黑色从他的肩背舒展开。
毒液浸在同一池水里,每一缕探出去的组织都在吸收、膨胀。宿主紊乱的意识不断传来愤怒,尖锐得像还钉在身体里的碎片。
杀了他们。
杀了他们!
池沿的枯藤动了。
焦黑的外皮裂开,嫩绿从裂缝里钻出来,沿着石头迅速铺了一层。几根细藤探进水中,绕住陈默的小臂,从腋下穿过去,托起了他。
陈默本能地
还在往怀里收手。
一片叶子贴上手背,柔软地蹭过指节。水中的红发越来越模糊,藤忽然绷紧,将两人的身体往相反的方向拉开。
陈默伸出手,五指让抽搐的黑色裹住。
“帕……”
水涌进嘴里。
四周的根须骤然疯长,勒着他的腰往下拽,石沿也被挤出裂口。下一刻,根束停了,贴着他颈侧的嫩枝缓缓退开,重新将人向上送去。
暗红的甲面在水下闪了一下。
最后几缕红色让枝叶遮住,藤托着陈默越过碎裂的池沿。水顺着他的下颌往下淌,他试着睁眼,白色的眼斑已经在黑暗中张开。
托住他的藤一根根收回去。
刚长满石壁的绿叶也跟着退了,连叶柄都没有留下。池边空荡荡的,只有水波还在往外推,碰上陈默垂下来的手。
那只手猛地扣进石头。
黑色躯体伏低,肩背高高拱起,足底蹬碎池沿,扑上了侧面的断壁。几条黏稠的黑色组织先抓住高处的横梁,将身体一把拽了上去。
落石从身侧滚下,蛛丝接住更高的支点。黑影穿过旧通道,沿着炮击撕开的裂口向上攀爬,像从地狱里找到了出口的恶鬼。
杀!
……
“看天上!操,拍天上那个!”
越野车拐过路口,副驾驶上的男人把半个身子探出去,举着枪,朝掠过楼顶的舰体连开了几枪。
后座有人笑得呛住,喷出来的彩雾糊了他一脸。
“你他妈瞎了?”
“这是给你庆祝,出狱快乐!哈哈哈哈哈!”
男人抹了把脸,扯开刚抢来的外套,下面那件囚服还没来得及换。他把空弹匣拍到同伴腿上,换好新的,又往天上比画了一下。
“真够热闹的。早知道今天就放假,昨天就不该跟那条子走。”
车门上用喷漆画着一张歪嘴笑脸,车里五个人,挤得拿枪都得先挪胳膊。司机嫌他们闹,伸手把旁边的音量旋钮拧到底。
警报、音乐,夹着不时炸开的笑声,一路往前。
一帮嗑嗨了的毒虫疯子,哥谭最不缺的东西。
前方被外星飞船轰出来的大坑挡住了街道,司机转动方向盘,绕上旁边尚能通行的支路。一辆厢式货车正从巷口倒出来,后门没关严,露出半副担架。
副驾驶吹了声口哨。
“有车。伙计们,换个宽敞的。”
越野车横了过去。
货车司机踩住刹车,刚把窗户降下一点,枪口就伸到了眼前。
“下来。”
司机举起双手,嘴唇动了动。
“后面有伤员,我们去医院,送到就把车给你。就前面两条街,我……”
枪托砸在他的眉骨上。
车门被拽开,司机滚到地上,捂着脸往轮胎旁缩。一个穿护士服的女人从货车后面下来,没走近便停住,慢慢把双手举到肩边。
“钥匙在车上。钱也给你们。”
她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放在地上,向前推了推。
“先让我们把人抬下来,好吗?”
拿枪的男人低头翻钱包。旁边两个已经爬上货车,把装药品的袋子倒在伤员腿上,翻了几下,嫌没意思,又去扯对方腕上的表。
“这车没油了。”司机捂着额头说,“我得先去——”
男人看向仪表盘。
还有半箱。
“你骗我?”
司机抓住他的裤脚,仰起沾血的脸。
“车给你,我们抬人走。求你,真的就前面……”
砰!
司机的头撞回轮胎,攥着裤脚的手落了下去。
护士缩了一下,脚底像钉在了原地。车里的伤员撑起半边身子,被扯手表的人一巴掌掀回担架上。
“别动,扣子卡住了!”
“把人弄下来,带着他干什么。”
拿枪的男人踢开司机的手,探进驾驶室拔下钥匙,扔给越野车司机。后座那个举手机的已经下车,镜头对着地上的尸体。
“刚才没拍到。”
“哦,真是一件大事,那你他妈早点说。”
两个人把担架拖下货车,车轮砸到路面,伤员疼得弓起身体。护士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枪口立即指向她。
“回去。站好了,你也有份,除非你想让自己的下场变得更悲惨,小妞。”
男人从同伴手里接过一支烟花,咬着包装扯开,放到担架边。伤员的胳膊被摁住,护士盯着那根引线,嘴唇白得几乎看不见血色。
“别这样,他已经不能动了。东西都给你们了……”
“我知道,所以不用绑,省事。”
打火机啪地亮起。
“拍清楚点,别又跟我说没拍到。”
同伴举着手机往后退,取景框里,街边忽然多了一个人。
黑色的,蹲在歪倒的灯杆上。
他的笑僵在嘴角,胳膊碰了碰旁边的人。
“蜘蛛侠。”
拿打火机的男人没回头,抬枪往灯杆上连打了几下。
“拍你的。大不了挨一顿打,后面把备份恢复就好了。他又不杀——”
蛛丝缠住枪管。
手腕被猛地拉直,男人踉跄着向前扑,打火机掉在地上,火灭了。黑色身影已经落到面前,一掌扣住他持枪的手,往下一折。
惨叫声刚起,肘尖撞上他的下巴,将后半声顶回了嘴里。
压着担架的枪手转身拔枪,毒液抓住眼前的人,抡着砸了过去。两人撞翻担架旁的药箱,枪从指间脱落,滑到货车下面。
护士趁机抓紧担架,拼命往巷里拖。
“开枪!愣着干什么!”
越野车司机趴在车门后,朝黑色后背扣动扳机。毒液身体一晃,背上炸开的黑色向内收拢,脸已经转了过去。
枪声停了一拍。
司机赶紧往驾驶位爬,蛛丝黏住他的脚踝,把他拖出车门。鞋底在地上划过,手指刚扣住门框,整个人便被甩向旁边的灯杆。
咚。
身体折落下来,头垂向一侧,再没抬起来。
举手机的男人终于想起跑,手机扔了,连枪也不要,撞开同伴就往街对面冲。蛛丝追上后背,将他扯得双脚离地,重重砸进越野车的前挡风玻璃。
最后一个还站着的枪手刚打空弹匣,抖着手换新的,塞了两次都没塞进去。黑影从车前翻过来,他慌忙举枪去挡,枪身被扣住,连着两只手一起压回胸口。
膝盖撞上腹部,紧接着,整个人被按着头砸在了车盖上。
车头往下一沉。
他滑下去,趴在车边不动了。
翻倒的药箱旁,刚才被撞翻的两人还在挣扎。一个才撑起胳膊,蛛丝便将他拖过去,黑色的手掌扣住他的脖颈,拧向另一侧。
轻轻一响。
剩下那个举起折断的手腕,嘴里全是血,说话漏着风。
“投降……我投降……”
毒液朝他走去。
男人用脚跟蹬着地,裤腿一路磨到膝盖,脸上的笑漆和眼泪糊成一团。他看看地上的枪,又把手抬高,努力让对方看清自己没拿东西。
“别打了,我跟警察走,我自己去!黑门,我回黑门!”
黑色手掌抓住他的衣领。
那张脸的下半部分裂开了。他以为面罩被子弹打坏了,眼睛才往上抬,一排尖牙已经贴到了面前。
“不……”
毒液将他提起来,撞向货车尾侧的铁皮。车厢凹进去一片,男人的腿抽了一下,瘫软地垂下。
手掌松开,尸体滑到地上,压住了那支没点燃的烟花。
巷口,护士抱着担架扶手,听了好一会儿。
枪声没了。
她小心探出头,看见那件熟悉的黑色战衣,眼睛里终于有了点光。
“蜘蛛侠,帮帮忙,他还活着。能不能……”
白色的眼睛朝这边转来。
护士的声音停了。那张脸上的嘴还没有合拢,黑色沿着牙齿往回爬,重新遮住下半张脸。
远处响起一串枪声。
黑影跃上货车,蛛丝射向对面的楼顶,身体跟着腾空,消失在街角。
护士望了望那片空下来的车顶,低头握紧扶手,继续将伤员往医院的方向推。
身后的越野车里,摇滚DJ依旧在播放着,依旧那么刺耳。
我是阿拉法,我是俄梅戛;我是初,我是终。我要将生命泉的水白白赐给那口渴的人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