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观澜把袖子放下来了。他放得很慢,一寸一寸往下捋,捋平,扣上袖口那颗扣子。
“寒崖老先生。”
师傅在藤椅上没有动。“四十二年前,您在我手腕上试过一味药。”
殿里的空气一下子紧了。“那味药叫什么,我到今天也不知道。”赵观澜说,“我只记得那天您试完,您的手在抖。”
“您那时候二十三。”
“我十六。”
“您那条腿——”
“是那一下。”师傅说。
那是他今天第一次开口。赵观澜点了点头。
“我猜也是。”
“这些年我一直想跟您说一句话。”
“您说。”
“对不住。”
殿里没有人料到这三个字。沈聿站在门口,整个人愣住了。
“我那年不知道我身上这个东西碰不得。”赵观澜说,“我要是知道,我不会把手伸给您。”
师傅闭上了眼睛。“那句话呢。”老人说。
“哪句。”
“我跟你说的那句。”
赵观澜沉默了一会儿。“我记得。”
“一个字都记得。”
他抬起头。“您说:你这个不是病,是你们家的命,治不了。”
“我在山门外头坐了三天,就为了听这一句。”
“我下山那天走了四十里,走到天黑,坐在路边上想了一夜。”
“我想的不是恨您。”
“我想的是:他说得对。”
殿里静得可怕。“这就是我们家的命。”赵观澜说。
“两千年,一代一个孩子。”
“治不了。”
“所以我要把它断了。”
叶峰坐在他对面。“怎么断。”
“把井开了。”
那三个字落在殿里,外头四百多个人都听见了。有人喊了一嗓子,被旁边的人按住。
“你先别急着骂。”赵观澜说,“听我说完。”
“你以为我要开井是为了拿它做什么。”
“不是。”
“开井对我一点好处都没有。它出来了,我第一个死——我身上带着它,它认得我,它出来第一件事就是回来找我。”
“我知道我会死。”
叶峰的手在膝盖上按着。“那你为什么要开。”
“因为我要这件事停下来。”
赵观澜往前挪了挪。“你算一笔账。”
“只要那口井还在那儿,我们那一脉就得年年填孩子。”
“只要那口井还在那儿,你们涅槃山就得代代死一个。”
“两千年了。”
“你们死了二十七个。你数得出来——他们的名字刻在崖上,一个一个,从上排到下。”
赵观澜抬起头。“我们死了多少?”
殿里没有人回答。“三百多个。”他说,“我们那本册子上记着,一共三百四十七个。”
“最小的那个六岁。”
“他们没有名字刻在什么地方。”
“他们就是我们家的孩子。”
“今年填这个,明年生下一个。”
赵观澜的声音一直很平。那种平比任何嘶吼都难受。
“你半年前钉了那根钉。”
“你钉上去那天,我在南边,我知道了。”
“我知道那一刻,我心里想的是一句话。”
“什么话。”
赵观澜看着叶峰。“我想的是:又是两千年。”
“你钉这一下,是替天下人办了件好事,我承认。”
“可你对我说的是:再来两千年。”
“再填两千年孩子。”
“再死两千年人。”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我不干了。”
“把它放出来。”
“让它吃饱。”
“吃饱了它就得散——它是那么个东西,它不是活物,它没有肚子,它吃到一定份上就散了。”
“散尽了,它就没了。”
“从此谁也不用再填孩子。”
“谁也不用再举着手站两千年。”
那一段话说完,殿里安静了很久很久。外头四百多个人没有一个人出声。
后来是叶峰开的口。他没有拍桌子,也没有站起来。
“我问你几个问题。”
“你问。”
“散尽要多久。”
赵观澜沉默了。“你算过没有。”
“……我算过。”
“多久。”
“不知道。”
叶峰把身子往前倾了一点。“不知道是多久。”
“一年?十年?五十年?”
“我不知道。”赵观澜说,“我们那本册子上没有这个。两千年来没有人放出来过,谁也不知道它要吃多少才散。”
“那我再问一个。”
叶峰的声音还是那么平。“它散尽之前,得吃多少人。”
赵观澜没有答。“落霞县三万人。”叶峰说,“一口井埋在那儿九年,两千四百个人病了,八十七个重的。”
“那是一瓢,埋在三十米底下,还封着。”
“你现在要把整口井开了。”
“开在北边那座山底下。”
“那座山下头三十里是听雪镇,一千二百户。”
“再往南一百里是三个县。”
“你告诉我,它散尽之前得吃多少人。”
赵观澜的手在膝盖上收紧了。“我知道会死人。”
“死多少。”
“……很多。”
“那你凭什么。”
叶峰站起来了。他这一站,殿外头四百多个人一起动了一下。
“你要停的这件事,是拿一代人换的。”
“你说两千年填了三百四十七个孩子,你说这个账不能再算下去了。”
“我信。”
“我也觉得这个账不该再算下去。”
“可你要停这个账,你打算拿什么去付?”
叶峰往前走了一步。“你打算拿现在活着的人去付。”
“拿落霞县那三万人,拿听雪镇那一千二百户,拿这山下三个县的人。”
“他们不知道有这么一口井。”
“他们不知道两千年填了多少孩子。”
“他们里头有个卖酱菜的老太太,七十三,一辈子没出过那条街。”
叶峰站在殿中间。“你凭什么替他们答应。”
殿里静了很久。殿外头有人先开口了。
“他说得对!”
那是马长贵。他站在人群最前头,脖子上青筋都起来了。
“我那条命是叶先生捞回来的!我他妈的不认识什么孩子不孩子!我就知道你要把那东西放出来,我们这一百多个第一个死!”
“老马。”叶峰在殿里说。
“我不说了。”马长贵把嘴闭上了,可他还站在那儿,两只手攥得死死的。
赵观澜坐在那把椅子上,一动没动。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辩。
后来他笑了。那个笑很淡,也很累。
“你知道吗。”
“什么。”
“这话不是你头一个跟我说。”
赵观澜抬起头。“二十年前,有个人跟我说过。”
“一模一样。”
“一个字都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