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麻子被岳飞从地上拎起来,半边脸还印着鞋底印,嘴角的血沫子糊了一下巴,整个人站都站不稳。
夏仁没再看他,转身朝院子外走,声音不大,却砸在每个人耳朵里。
“带路。”
张麻子踉跄着走在前面,岳飞持枪跟在夏仁身侧,十七个老兵押着后面那三十几个兵痞一起出了营门。
北风关的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沿途碰见的百姓都赶紧往两边让,有几个胆子大的伸着脖子看。
谁不知道这是新来的百将,昨天才砍了刘都头,今天又押着张麻子,这是要去找谁算账。
张麻子领着一行人拐进关内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个大院子,青砖围墙,朱漆大门,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
这排场在北风关这种穷地方,扎眼得很。
张麻子指着那扇大门,声音又哑又虚。
“就是这,王掌柜的院子,全关的粮食都叫他攥在手里,咱们营的粮饷也是他扣下的。”
夏仁走上前,抬手拍了拍那扇朱漆大门。
里面传来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动,然后是木板被抽开的声音,一个管家模样的瘦老头把门拉开一条缝,探出半张脸。
“谁啊,懂不懂规矩,先递帖子。”
夏仁一脚踹在门板上。
门板带着门后的瘦老头一起飞了出去,朱漆碎成好几块,老头在地上翻了两个滚,惨叫声还没出口就听见院子里哗啦啦跑出来七八个护院。
个个膀大腰圆,手里抄着棍棒和腰刀。
正厅的门帘被人掀开,一个穿着绸缎长袍的胖男人摇着蒲扇走出来,脸上油光发亮,下巴叠了三层。
他看见夏仁身上的军服,又看见门外黑压压站着的几十号兵,脸上的肉抽了抽,但很快就换上一副皮笑肉不笑的表情。
“哟,这不是新来的夏百将吗,什么风把您吹来了,来来来快请进。”
夏仁没动。
“王掌柜,百将营的粮呢。”
王掌柜摇扇子的手顿了顿,脸上的笑意纹丝不变。
“哎哟,夏将军你这话说的,粮饷那都是朝廷的事,关我这小本买卖人什么事,我也就是替边军跑跑腿,挣点辛苦钱。”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笑得更像只偷了鸡的黄鼠狼。
“不过嘛,既然夏将军亲自登门,咱们交个朋友,回头我让人给你送十石粮食过去,算是见面礼,怎么样。”
张麻子靠在门框上,嘴角还淌着血,却咧嘴笑了一声。
“看吧,老子没说错,这老东西就是块滚刀肉。”
夏仁转头看了他一眼,张麻子的笑立刻噎了回去。
然后夏仁又回过头,盯着王掌柜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十石不够,我要一千石。”
王掌柜的笑容终于僵住了。
他把蒲扇往桌上一拍,脸上的肉堆起来,声音也变了调。
“一千石?夏将军,你这就不够意思了吧,你知道现在粮食什么价吗,一千石你知道那是多大一笔银子吗,别说你一个小小的百将,就是你们统领来了,他也不敢开这个口。”
那几个护院往前逼了一步,手里棍子都攥紧了,带头的那个光头壮汉把手里的腰刀拔出来半截,刀刃在阳光下闪得人眼睛疼。
院墙外传来脚步声,巷子里又涌进来二十几个扛着扁担和锄头的庄稼汉,都是王掌柜雇的佃户。
他们往院门口一堵,里三层外三层把夏仁围在中间。
王掌柜见自己人多,胆子又壮了,他重新拿起蒲扇,慢悠悠地摇了摇。
“夏将军,我今天心情好不跟你计较,你把门给我修好,这事就算了。”
他指着地上还在哼哼的那个瘦老头。
“我这管家的医药费,就从那十石粮食里扣,你回头让人来拉八石就行了,咱们买卖不成情意在,以后......”
夏仁动了。
他右脚在青砖地上踏出一个浅坑,整个人像一颗炮弹般撞进护院堆里,左手扣住最前面那个光头的手腕,右手五指成爪狠狠捏在他握刀的掌骨上。
喀嚓一声脆响,光头的掌骨被捏成了好几块。
刀掉在地上,光头的惨叫声还没传出来,夏仁已经侧身一记肘击砸在第二人的胸口,那人手里的棍子还没挥出去,整个人就被撞得倒飞出去,砸翻了身后好几个佃户。
剩下几个护院还没反应过来,夏仁的膝盖就已经顶进了第三个人的腹部,那人疼得眼珠子暴突,嘴里喷出一口酸水,直挺挺地跪倒在地。
三个呼吸,八个护院全躺在地上。
有两个在抽搐,有一个在吐血,剩下的都在嚎。
那些佃户手里的锄头和扁担哐啷哐啷全掉在地上,他们往后退了好几步,脸都吓白了。
王掌柜手里的蒲扇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肥脸抖得像是要散架,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挤出一句话。
“反,反了,你敢打我的人,你等着,我要去统领那里告你,我要写状子递到汴京,我要让你掉脑袋。”
夏仁把手里沾的血在裤子上擦了擦,然后走到王掌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王掌柜想往后退,但腿已经软了,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一千石,现在就去拿。”
夏仁的语气很平静,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王掌柜的脸从白变红,从红变紫,最后憋出一句。
“你,你这是抢。”
夏仁伸手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从椅子上提起来,锦衣的领口勒进他三层下巴的肥肉里,憋得他脸都青了。
“你说对了。”
王掌柜的嘴张开又闭上,闭上又张开,终究没敢再蹦出一个字。
岳飞从门外走进来,手里还拖着那个吓得尿了裤子的瘦管家,他把管家往王掌柜脚下一丢,然后看向夏仁。
“师兄,粮仓的钥匙在他身上。”
夏仁松开王掌柜的衣领,让他重新摔在椅子上,然后对身后的十七个老兵挥了挥手。
“装粮。”
那一千石粮食足足装了三十几辆大车,从王掌柜的粮仓一直排到巷子口。
百姓们挤在路边,看着那一车车粮食从王掌柜的院子里拉出来,都看傻眼了。
有人小声嘀咕,有人激动得掉眼泪,还有几个胆大的汉子直接拍着巴掌叫好。
回到百将营时,天已经擦黑了。
三十几车粮食卸在营房院子里,堆成了一座小山。
夏仁站在那堆粮食前面,转过身,面对着他身后那三十几个兵痞。
那些兵痞已经没有了下午时的嚣张,一个个低头耷脑,连看都不敢多看夏仁一眼。
下午挨的那顿打,还在骨头上留着疼。
夏仁从粮袋上抓起一把白花花的大米,慢慢松开手指,米粒从指缝间哗哗流下去。
“粮食,我给你们抢回来了。”
他扫视着每一张脸。
“从今天起,跟着我夏仁,你们不会再饿一顿肚子。”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但是,谁要是再敢耍横犯浑,谁要是打仗的时候往后缩,谁要是敢出卖自己兄弟,不用等金兵来砍你们。”
他指了指地上还没干涸的血迹。
“我亲自送他上路。”
校场上静得只剩下风刮过旗杆的声音。
张麻子从人群里走出来,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血痂,他一瘸一拐地走到夏仁面前,然后嘭地一声单膝跪地。
“夏百将,俺张麻子这条命,从今天起是你的了。”
他身后,那些兵痞一个接一个跪下。
“我等,愿为夏百将效死。”
岳飞站在夏仁身后,看着校场上跪了一片的士兵,又看了看那堆粮食,终于明白了师兄说的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在这烂透了的大宋,讲道理不如动拳头。
夏仁等所有人都跪下后,才慢慢开口。
“都起来,把米淘了,今晚吃干饭。”
然后他把岳飞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双眼睛在黑夜里亮得像是两簇火苗。
“吃饱了,今晚子时带着家伙,跟我再去个好地方。”
岳飞攥紧枪杆。
“去哪?”
夏仁望向城东另一处灯火通明的宅院,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好东西还在后面,那玩意儿,比粮食值钱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