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大富那张油光满面的肥脸扭曲成一团,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喉咙里发出杀猪一样的惨嚎声。
三菱军刺还钉在他的手背上,血顺着桌沿往下淌,在地上汇成一小摊。
夏仁握紧军刺又拧了半圈,李大富疼得浑身肥肉都在抖,裤裆里一股骚臭味弥漫开来。
“钥匙!钥匙在我腰上!地窖在后院柴房底下!好汉饶命,饶命啊!”
夏仁拔出军刺,带出一蓬血珠。
李大富又惨叫一声,两眼翻白,直接晕了过去。
夏仁扯下床上的锦缎被单,撕成布条,把那个小妾捆在床柱上,又往她嘴里塞了团破布。
他弯腰从李大富腰间拽下那串铜钥匙,转身朝门外一挥手。
“后院,动作快!”
十七个老兵像脱缰的野马一样扑向后院,脚步踩在青砖地上,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岳飞提着铁枪冲在最前面,一脚踹开后院柴房的木门,里面的柴火堆得老高。
夏仁举着火把跟进来,目光扫了一圈,指着墙角一块看起来和其他地方没什么两样的青石板。
“撬开它。”
两个老兵抄起撬棍插进石板缝隙,用力一扳,石板轰隆一声被掀开,露出一道向下的石阶。
一股阴冷潮湿的气息从地底涌上来,混着粮食特有的那股谷物味和腌肉的咸香味。
夏仁举着火把走下石阶,火光照亮了整个地窖的瞬间,所有人都愣住了。
岳飞握着火把的手在发抖,那不是冷,是气的。
“俺们在边关啃树皮,吃观音土,这里的粮食堆成山!”
地窖足有两间正厅那么大,靠墙码着一人多高的麻袋,袋口敞开着,露出白花花的大米和细白的面粉。
另一侧堆着几十口陶瓮,掀开盖子,是腌得咸香扑鼻的猪肉和羊肉,油脂凝固成乳白色的膏状物,厚厚地封在表面。
角落里还摞着上百匹粗布,以及十几筐晒干的红枣和核桃。
岳飞蹲下身,抓起一把白米放在鼻尖闻了闻,眼眶一下就红了。
“这些粮食至少够百将营吃半年,师兄,咱们全搬走!”
夏仁把铜钥匙丢给张麻子,语速很快。
“精米和腌肉全搬,粗粮太占地方,不要。”
他指着墙角的麻袋,声音压得极低,却在石壁间回荡得很清楚。
“一人扛两袋,别贪多,从这里到后门只有半盏茶的路程,来回跑三趟。”
张麻子二话不说,一把扯开破烂军服的前襟,露出精瘦的胸膛,弯腰扛起两袋精米就往石阶上跑。
其他老兵也红了眼,一个个像饿疯了的狼,扛着比自己还重的麻袋,健步如飞地冲向后门。
夏仁走到后门小巷,那里停着五辆李家用来运粮的平板推车,车轮都是用上好的榆木打的,轴心里抹了猪油,推起来悄无声息。
他抬头看了一眼天色,月亮已经偏西了,再有一个时辰天就要亮。
“推车装满就走,岳飞,你带队押第一趟,往葫芦谷方向,走那条干涸的河床。”
岳飞一愣,抹了把脸上的汗。
“不回营?”
“粮食放营里,明早李大富带着官兵来搜,就是人赃并获,你想让兄弟们掉脑袋?”
岳飞不说话了,他咬了咬牙,用力点了下头。
五辆推车装了满满当当的粮食,在夜色掩护下沿着北风关最偏僻的巷子摸到了城墙脚下。
城墙西北角有一处坍塌的豁口,是夏仁前几日在关内巡查时发现的,碎砖烂瓦堆成一个斜坡,正好能推车过去。
一行人推着车从豁口钻出城墙,沿着干涸的河床往葫芦谷方向疾行。
河床里到处都是鹅卵石和枯死的芦苇根,推车在崎岖不平的石头上颠簸,车轴发出吱呀吱呀的响声。
岳飞一手推车一手握着铁枪,额头上的汗顺着脸颊往下淌,却顾不上擦。
走了大约四里路,夏仁突然举起右手,所有人都停下了。
“往左拐。”
他指着河床边一处长满荆棘的陡坡,坡上密密麻麻全是带刺的野酸枣树,枝条交错在一起,看着就像一堵刺墙。
夏仁从腰间拔出短刀,一刀一刀砍断挡路的酸枣树枝,荆棘刺扎进他手背,他也只是皱了皱眉。
砍了足足有一刻钟,荆棘丛后露出一条狭窄的石缝,仅容一人侧身通过。
“把粮食卸下来,人扛进去。”
夏仁率先钻了进去,这条石缝越往里越宽,走了二十几步后,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个天然形成的溶洞,洞顶离地足有三丈高,钟乳石从洞顶垂下,石壁上渗出细密的水珠。
地面是干燥的石灰岩,踩上去有细微的回响声,空气里没有霉味,只有一股石头的冷气。
夏仁用手摸了一把地面,干燥的两根手指互相搓了搓。
“把粮食堆在里侧,用油布盖好,注意防潮。”
岳飞指挥老兵们把一袋袋精米摞成整齐的垛子,又用从李家顺来的油布严严实实地裹了三层。
几个老兵在洞口搬来碎石块和枯草,把入口重新伪装好,从外面看根本看不出这里有个洞。
张麻子把最后一坛腌肉放在粮垛上,用袖子擦去坛口的泥印子,重重吐出一口气。
“这下好了,饿不死了。”
五辆空推车被推进旁边一处深不见底的断崖,木头碎裂的声响从谷底传上来,回荡了好几秒才消失。
一行人按原路返回,从城墙豁口溜进城内时,天边已经泛起鱼肚白。
城门方向传来换防的号角声,守城兵丁有气无力地吆喝了几声,然后又是死一般的寂静。
夏仁带着队伍贴着墙根摸回百将营,翻过那道歪斜的大门,院子里那些兵痞们还在呼呼大睡,鼾声如雷。
他站在营房门口,看着东方泛白的天际,脸色平静得像是这一夜什么都没发生过。
岳飞站在他身后,压低声音问。
“师兄,李大富醒了肯定会去报官,咱们怎么办?”
“让他报。”
夏仁扯掉身上沾血的破皮袍子扔进火堆里,火苗舔舐着布面,发出一阵焦臭味。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
“他没亲眼看见咱们的脸,就算怀疑,也拿不出证据,搜不出一粒粮,他就是诬告。”
岳飞眼里闪过一丝明悟,重重地点了下头。
天彻底亮透时,营房里传来此起彼伏的呵欠声,那些兵痞们揉着眼睛从地上爬起来,看见夏仁和岳飞以及那十七个老兵全都穿戴整齐站在院子里,愣了一下。
有人小声嘀咕。
“百将这是又没睡?”
话音未落,营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歪斜的大门被人一脚踹开,木屑横飞,十几个穿着皂衣的州衙捕快持刀冲了进来,把院子团团围住。
县令王德才穿着青色官袍,头上戴着乌纱帽,脸色阴沉地跨过门槛走进来。
他身后跟着李大富,那胖商人头上缠着染血的绷带,左手包着厚厚一层纱布,整个人歪歪扭扭地靠在门框上。
他抬起包扎着的左手指向夏仁,声音尖锐得像被踩了尾巴的猫。
“就是他!他带着人昨夜闯进我家,抢了我d粮食,还捅穿了我的手!”
王德才脸上浮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他扫了一眼满院子衣衫褴褛的兵痞,眼底满是轻蔑。
“给我搜!一只耗子也别放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