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唐婉宁没有修改志愿。
可她同时接受了省城一家民营康复医院的面试邀请。
那家医院开的工资比清溪镇高两千,还承诺提供双人宿舍。
毕业生志愿填报的最后一天,群里的讨论越来越热烈。
仁心医院提前建了新人联络群,四十多名入选者纷纷晒出收到的通知。
程宇轩成了群里最活跃的人。
他把仁心医院发来的欢迎手册拍成九张照片,重新发进毕业生大群。
“平台决定起点,毕业第一步千万别选错。”
有人在下面问他,基层医院是不是完全不能去。
“可以去,但要看基层有没有资源。”
程宇轩回复得很快。
“清溪镇靠林长生一个人撑着,离开他还剩什么?”
这句话得到了不少赞同。
陶然看着那些评论,心里又动摇了一次。
她打开志愿修改页面,把清溪镇从第一志愿改成第二志愿,又在提交前停住。
桌上的手机忽然响了。
电话是她母亲打来的。
“志愿填完没有?”
“还没最后确定。”
“是不是省城那几家竞争太大?”
“有一家镇上的医院愿意收我。”
“镇上条件是不是不好?”
陶然靠在宿舍床边,望着已经收拾了一半的行李。
“工资一般,四个人住一间,吃得也很简单。”
电话那边静了几秒。
“能学到东西吗?”
“应该能。”
“那你自己选。”
陶然有些意外。
“你不想让我留省城?”
“想是想,但你学医总得先学会看病。”
母亲的语气很平常。
“你爸年轻时进大厂,宿舍比家里还好,干了三年连机器坏在哪都不会看,后来厂子一关还是得从头学。”
陶然笑了一下。
“这能一样吗?”
“道理差不多。”
母亲顿了顿。
“条件差能忍,学不到东西才耽误人。”
通话结束后,陶然退出了修改页面。
她没有在毕业生群里解释,也没有回应程宇轩的点名。
另外两名坚定填报清溪镇的毕业生同样保持沉默。
一个叫许嘉木,临床医学本科毕业,父亲是乡村医生。
另一个叫陆晨曦,针灸推拿专业,大学期间在社区康复中心实习过两年。
他们都清楚清溪镇条件不好。
可他们也看过那场省级培训考核。
沈若晴面对围绝经期患者时的细致,江一帆面对疑似肿瘤时的克制,以及林长生一次次强调的能力边界,都给他们留下了很深印象。
这种东西在招聘页面上没有办法换算成工资。
志愿系统关闭的当晚,清溪镇最终保留了四名有效志愿。
赵广平对此谈不上满意,却也没有继续焦虑。
至少四个人的专业都符合医院需求。
第二天,双向选择结果正式下发。
清溪镇向四人全部发出了录用通知。
陶然、许嘉木和陆晨曦当天确认。
唐婉宁迟迟没有回应。
院办连续联系两次,对方都说还在考虑。
规定的确认期限只剩最后两个小时,她才发来一条简短消息。
“抱歉,我选择了另一家更适合个人发展的医院。”
小周看着消息,半天没有说话。
她在后台将唐婉宁标注为放弃。
十二个岗位,五个人填报,最后只剩三人确认。
赵广平拿到结果时,脸上没有太多表情。
“给另外三个人发正式报到通知。”
“要不要再开放补录?”
“省里这轮已经结束了。”
小周有些泄气。
“别的医院一口气进几十个,我们忙半天才留下三个。”
赵广平看着屏幕上的三个名字。
“三个就三个。”
这句话说出来,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无力。
医院现在最缺的就是能够培养起来的年轻人。
老医生可以直接顶岗,可成熟医生的成本更高,也有各自已经形成的习惯。
年轻人数量不足,医院的人才梯队就很难真正建立。
林长生一个人再厉害,也不可能永远承担所有疑难门诊。
韩笑、沈若晴和江一帆成长得很快,但三个人同样分身乏术。
赵广平拿着结果去了长生堂。
林长生正在给一名老患者复诊。
他没有打断,只在门口等了十几分钟。
患者离开后,他才把名单递过去。
“最后来了三个。”
林长生扫了一眼。
“通知报到了?”
“发了。”
“那就准备宿舍和轮转。”
赵广平等了两秒。
“您不觉得少?”
“嫌少也不能从街上抓人。”
“仁心医院这次招了四十多个。”
“他们病床多少?”
“两千多张。”
“我们多少?”
赵广平被问得一顿。
清溪镇现有床位加上观察床,也不到仁心医院的零头。
可随着门诊和急诊业务增加,他们对人才的需求并没有小多少。
“现在少,后面会更难。”
赵广平叹了口气。
“毕业生都往大医院走,咱们靠名气能吸引一阵,却不能只靠这个。”
林长生端起保温杯。
“所以要让留下的人真能长本事。”
“可三个人长成,也要几年。”
“医院本来就不是一年建起来的。”
赵广平看向桌面。
那张写着开源、节流、造血的纸已经被林长生带到了诊室。
“人才也算造血?”
“当然算。”
林长生把名单放在纸旁边。
“钱不够只是眼前难,人不够才会一直难。”
三天后,三名新人陆续抵达清溪镇。
陶然最先到。
她拖着一个二十四寸行李箱,背上还背着装满书的双肩包。
从县城到清溪镇的客车没有直达医院,她下车后又坐了十几分钟三轮车。
三轮车停在医院门口时,正赶上上午门诊高峰。
门诊楼前排着长队,志愿者推着轮椅在通道里来回穿行。
几个外地患者提着饭盒,坐在树下等复诊。
陶然站在门口看了半分钟。
医院比照片里显得更旧,也比她想象中更忙。
新楼还在施工,围挡后不时传来机器声。
旧门诊楼的外墙重新刷过,却依旧能看出原先乡镇卫生院的轮廓。
她没有看到欢迎横幅,也没有见到院领导在门口等人。
导诊台护士核对完报到通知,直接让她去二楼人事办公室。
陶然拖着箱子走进大厅。
地面很干净,却没有大理石和挑高穹顶。
空气里混着淡淡的消毒水味与中药味。
叫号声、询问声和脚步声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空隙。
她走到楼梯口时,一名护士从后面追了上来。
“电梯那边可以上。”
陶然回过头。
“只有两层,我走楼梯就行。”
护士看了一眼她的行李箱。
“里面装书了吧,挺沉的。”
陶然有些不好意思。
“带多了。”
护士帮她抬住行李箱一侧。
“新人?”
“今天报到。”
“那以后就是同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