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把箱子抬到二楼。
护士放下手,转身便回了大厅。
陶然连对方名字都没来得及问。
人事办公室只有两张办公桌。
工作人员核验证件、收取材料,又带她做了入职体检和信息登记。
整个过程没有欢迎仪式,也没人询问她一路辛不辛苦。
十点半,韩笑从门诊过来。
她手里抱着一摞刚整理好的病历,胸前的白大褂口袋里插着三支不同颜色的笔。
“陶然?”
陶然立刻站起身。
“韩老师好。”
“先别叫老师。”
韩笑看了一眼她的报到表。
“手续办完以后去宿舍放东西,中午一点到示教室集合。”
陶然点头。
“林老师今天在吗?”
“在坐诊。”
“我需要先去见他吗?”
“不需要。”
韩笑把轮转表递给她。
“林老师不负责接新人,你先跟着流程走。”
陶然接过纸,心里略微有些失落。
她选择清溪镇,很大程度上就是冲着林长生来的。
可真正到了这里,她连对方的面都没有见到。
韩笑已经转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时,她又停了一下。
“行李重的话,可以找后勤借推车。”
“谢谢。”
“宿舍条件一般,有问题先在登记表上写。”
韩笑说完便匆匆下楼。
十一点多,许嘉木和陆晨曦也先后报到。
许嘉木只带了一个旧行李箱,里面塞着几件衣服和一套听诊器。
陆晨曦的东西最多,除了衣物和书,还有一只装针灸模型的长纸箱。
三人在人事办公室第一次见面。
彼此介绍完名字后,都有些拘谨。
后勤人员开来一辆电动三轮车,把他们的行李送往新宿舍。
所谓新宿舍,其实是医院后面一栋三层旧办公楼。
楼外的牌子刚拆不久,墙上还留着清晰的长方形印痕。
一层已经完成简单改造,二层和三层仍然锁着门。
走廊重新粉刷过,靠近窗户的地方却还能闻到潮气。
男生一间,女生一间,每间摆着两张上下铺。
陶然推开女宿舍的门。
房间比她大学宿舍小一些,床和衣柜都是临时采购的。
墙边有一张四人共用的长桌,桌面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木屑。
卫生间在走廊尽头,洗澡间与厕所分开。
门口贴着一张热水供应时间表。
早上六点到八点,晚上六点半到十点。
陆晨曦把纸箱放在床边。
“比我大学宿舍安静。”
陶然看了她一眼。
“你不觉得条件差?”
“觉得。”
陆晨曦打开窗户散味。
“报名前不是写了吗?”
陶然被这句问得没法反驳。
招聘页面确实写了四人间和公共卫生间。
她当时以为那只是保守描述,实际到了才发现没有半点水分。
许嘉木在隔壁放好东西,过来帮她们抬针灸模型。
“楼里能洗澡就行。”
陶然忍不住问。
“你们都不挑住宿吗?”
许嘉木把纸箱放到桌上。
“我实习时住过乡卫生室,晚上还有虫子往被窝里钻。”
陆晨曦笑了起来。
“那这里算改善住房。”
陶然也跟着笑了一下。
心里的那点落差并没有消失,却不至于让她立刻想走。
中午,三人去医院食堂吃第一顿饭。
窗口果然只有两菜一汤。
一道青椒炒肉,一道清炒白菜,汤是紫菜蛋花汤。
米饭可以续,菜量也不少。
没有水果,没有饮料,更没有仁心医院照片里那种十几个餐盘整齐铺开的自助餐。
陶然刷完员工餐卡,端着餐盘坐下。
“每天都这样?”
旁边一名护士听见了。
“晚上有时候是一荤一素。”
陶然愣了一下。
护士夹了一筷子白菜。
“别担心,肉不会天天是青椒炒肉,偶尔也会换成芹菜炒肉。”
许嘉木低头忍笑。
陆晨曦直接笑出了声。
护士也没觉得尴尬。
“新来的吧?”
“今天报到。”
“前面小卖部有泡面,实在吃不惯可以自己加餐。”
陶然看着餐盘里的两道菜。
味道不差,只是过于家常。
她吃到一半,拿出手机拍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是不锈钢餐盘、两道普通菜和一碗清汤。
回宿舍后,她又拍了四人间的上下铺与热水时间表。
陶然在朋友圈编辑了很久。
她没有想过攻击医院,只是想记录第一天的真实感受。
最终,她发出一条仅部分同学可见的朋友圈。
“理想落地第一天,四人间、限时热水、两菜一汤,先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
下面配了三张照片。
发完以后,她把手机放到桌上,开始收拾床铺。
同宿舍的陆晨曦没有注意到这条朋友圈。
半小时后,照片却被陶然的大学同学截了下来。
截图很快传进毕业生大群。
最先转发的人只配了一句。
“清溪镇真实入职体验来了。”
群里迅速有人认出陶然。
“还真去报到了?”
“这宿舍跟我高中差不多。”
“热水还限时,夜班回来怎么办?”
“食堂看着像十块钱盒饭。”
程宇轩几乎立刻出现。
他先发了一张自己刚领到的仁心医院宿舍门卡。
接着又拍了房间里的独立卫生间、空调和小冰箱。
“有人去学医,有人去忆苦思甜。”
群里冒出一串笑声。
程宇轩又发出仁心医院自助餐厅当天的菜单。
红烧牛腩、清蒸鲈鱼、白灼虾和十几种素菜都在其中。
“同样是第一天报到,选择确实比努力重要。”
有人觉得话说得太过,出来劝了一句。
“人家愿意去基层,你也不用一直盯着嘲吧。”
“我只是提醒学弟学妹认清现实。”
程宇轩毫不收敛。
“年轻医生最值钱的几年,拿去给一个老中医端茶,回来连论文都凑不出来。”
陶然收拾完床铺,重新拿起手机。
朋友圈下面已经多了十几条评论。
有同学问她是不是后悔了。
也有人直接把程宇轩在群里的话截图发给她。
陶然看着那张精装单间照片,又抬头看向自己头顶的上铺床板。
床板边缘还贴着没有撕干净的出厂标签。
她突然有些烦躁。
陆晨曦正在整理针灸模型。
“下午一点集合,你不换白大褂吗?”
陶然回过神。
“马上换。”
她没有删掉朋友圈,也没有去群里争辩。
只是那句先看看自己能坚持多久,此刻显得格外刺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