驿馆在城东一条僻静的巷子里,两进院子,门脸不大,门楣上挂着一块旧匾,上面写着泽州驿三个字。
门前没有石狮,也没有照壁,青砖墙根下长着几丛枯黄的野草,风一吹,草叶子擦着墙根沙沙地响。
朱十八下了马车,站在门口看了一阵,脚步顿了顿。
他倒不是觉得这房子有多破,也不是他不能住普通的房子。
以前在村子里的时候,他也住的土坯房。
在汜水,他在草垛子上将就过一宿,第二天照样带着人刨泥。
可这一路走下来,不论是凤阳的中都驿,还是开封的馆驿,再往前数洛阳那处驿馆,都算是收拾齐整、规制周全的。
眼前这座泽州驿,是头一处让他心里打了个愣的。
不是破,墙是新刷的,地也扫得干净,连门环都擦得发亮。
就是太素了,素得不像一个知州预备下来接待太子和四位亲王的地方。
只是不知,是州库里确实拮据,还是苏知州刻意不愿在这些门面上面费钱。
朱标也下了车,抬头看了看那块匾额,没说什么,抬脚往里走。
朱棣跟在后面东张西望了一圈,凑到朱樉身边压着嗓子嘀咕:“二哥,这驿馆,比咱们在开封住的偏院还小。”
朱樉眼皮都没抬,只拿胳膊肘轻轻碰了他一下,示意他少说话。
院子是两进,头一进院当中铺着青砖,正房三间,厢房两间,檐下的柱子刷过桐油,颜色发暗,摸上去却不沾手。
院里没铺毡毯,也没摆花盆,只靠墙根放着一口大水缸,缸沿上搁着个葫芦瓢。
朱棣绕到厢房门口探头看了一眼,回来跟朱樉嘀咕:“这屋里倒是冷清,除了床和桌椅,多余物件儿一样没有。”
朱樉这回开了口,声音压得低:“那你还想要啥?”
朱棣撇撇嘴:“倒不是缺东西,就是空荡荡的,瞧着不习惯。”
这时一个四十来岁的驿丞迎出来,身后跟了两个杂役,见众人进来便跪下行礼。
朱标摆了摆手让他们起来,一行人进了正房。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八仙桌,几把木椅,靠墙一张条案,案上摆着只粗瓷花瓶,瓶里插着几枝干苇。
朱十八在椅子上坐下来,拿手按了按扶手,木头结实,只是旧。
苏景和欠着身子,低声问道:“殿下,臣已备好宴席,您是休息一番还是现在用膳?”
朱标没有回应,而是先看向朱十八问道:“小叔公,您是要先休息还是先用膳?”
这一句问出来,苏景和的眉头微微一挑,目光不着痕迹地看了朱十八一眼。
他是个做了十几年地方官的人,察言观色已经炉火纯青。
太子殿下被人问话,不先答,反倒先请示身边这位郡王,这情形搁在别处,是失仪。
可放在这里,却再自然不过。
他苏景和再不识趣,也看得出这一行人里,谁说话最管用。
随后他又看向朱棡,见朱棡对他点了点头,苏景和也是微微颔首做了回应。
对于朱十八的大名,他苏景和自然是听过的。
作为朱元璋的小叔叔、朱标的小叔公,可以说是大明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的存在。
更何况他们这一路走下来,这位凤阳郡王,才是真正拿定主意的人。
开封赵守正那摊子事,洛阳陶文正请功的条陈,他在泽州都有耳闻。
苏景和虽然自认将泽州管理的还算不错,可也怕被这位凤阳郡王挑出什么毛病。
朱十八抬眼开口道:“直接用膳。吃完,咱们看看泽州的户册、煤铁课账。”
苏景和闻言并没有意外,躬身应了一声,随即就带着朱标他们前往了花厅。
花厅在后院,比正房宽敞些,摆着两张八仙桌。
伺候的杂役一共七个,端菜的走路都放轻了脚,摆碗筷的声音压得极低。
众人落座,苏景和告了罪,在下首陪坐。
不多时,菜上来了。
朱十八扫了一眼桌面,饭菜也不出意料的普通。
不过说是普通,菜式却不少,该有的全都有,只是食材没那么名贵罢了。
鸡鸭鱼肉都齐了,只是做法家常,没摆什么花盘雕饰,也没上一道海味山珍。
朱棣先夹了一筷子羊肉,嚼了两下,眉毛挑了挑:“小叔公,这羊肉炖得烂,比路上驿站里吃的强。”
“吃你的。”朱十八拿筷子点了点他,自己也夹了一筷子肉。
肉片切得不算薄,火候倒是正好,酱油和醋的味儿调得实在,没有馆子里那种勾芡勾得黏糊糊的毛病。
他吃了几口,心里慢慢有数了。
这桌菜透着一种分寸,不是敷衍,凉菜热菜一样不少,分量也管够,十几个人吃都绰绰有余。
也不是摆阔,没有一样东西是拿钱堆出来的。
州库拮据,大概是真的拮据,可待客的礼数,一样没缺。
朱标也动了筷子,吃了两口,抬眼朝朱十八这边看了一眼,目光在桌面上扫了一圈,什么都没说,可那意思朱十八明白。
朱标放下筷子,朝苏景和问了一句:“苏知州,泽州衙署连你在内十一个人,底下县的吏员呢?也这么少?”
苏景和放下茶碗答道:“回殿下,泽州辖四县,每县吏员七八个不等,合起来不到四十个。先前泽州还算个中等州,洪武九年精简过一次,裁了将近三成的冗员。人数少了,差事没少,底下人难免要多跑几趟腿。”
“人少,事情办得怎么样?”朱标追了一句。
苏景和点了点头继续道:“臣不敢说办得尽善尽美,但每逢征收、勘灾、编审黄册,各县都按时报得上来,没误过期限。”
朱标听完,没再追问。
朱十八在旁边接着话头问了一句:“苏知州,你这桌菜,是驿馆的份例,还是州衙另拨的银子?”
苏景和答得坦荡:“回郡王,是州衙另拨的。驿馆份例只管住,不管宴。这桌菜连酒带菜,统共花了不到二两银子。”
“不到二两。”朱十八把这个数咂摸了一下,点了点头,“行了,吃吧,吃完了说账。”
苏景和在下首坐着,见众人吃得差不多了,才欠身道:“泽州地瘠民贫,拿不出什么好东西招待殿下与诸位王爷,委屈殿下了。”
“一顿饭而已,能吃饱就成。”朱十八搁下筷子,拿茶碗润了润嗓子,“你们泽州百姓平日里吃什么,我们吃这个就成。你要是给我们摆一桌山珍,我反倒吃不下。”
苏景和闻言愣了一下,随即苦笑:“郡王说笑了。百姓平日里,也就是杂粮饼子配咸菜,逢年过节才见点肉星子。臣这一桌,已经是超了格的。”
“超了格就超了格,总比超过百姓太多强。”朱十八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忽然问道,“苏知州,泽州一年的煤课,收多少?”
苏景和答得利索:“回郡王,洪武十三年泽州煤课原定钞额,折算合三千六百两;今年到眼下已征两千七百两,余下三成还在催征。在册煤窑三十几座,官窑三座,剩下的都是民窑。民窑按窑口大小定钞课,一年一征。”
“三千六百两。” 朱十八把这个数念叨了一遍,朝朱标那边偏了偏头,“开封一个祥符县,两年半蠲免的钱粮就一千八百两。泽州一州遍地煤窑,一年在册煤课才三千六。你说这数是大是小?”
朱标把茶碗搁下来:“看跟什么比。搁在河南,一个下州的全年商税也就这个数。搁在泽州有煤有铁的地方,恐怕不算多。”
苏景和听了,脸上没什么波动,只是点头:“太子殿下说得是。泽州煤课不重,可窑户的负担,不全在课银上。”
朱十八抬眼看他:“这话怎么说?”
苏景和顿了顿,斟酌了一下措辞后继续说道:“回郡王,窑户挖出来的煤,一半要卖给牙行,牙行定了价,窑户没得争。课银是按窑口定额收的,窑户卖不上价,课银却一分不能少。年头不好的时候,有的小窑户干脆把窑口抵给了牙行,自己下井当雇工。”
朱十八手里的茶碗停在半空,慢慢放了下来。
他看了苏景和一眼,又看了看朱棡。
朱棡是泽州封地的晋王,这话他听着,眉头已经拧起来了。
“牙行。”朱十八把这两个字重复了一遍,声音不高,“苏知州,你方才说州库拮据,可我看这驿馆虽素,茶碗倒是擦得亮。你把话说明白些,泽州的煤,到底是窑户说了算,还是牙行说了算?”
苏景和站起身,整了整袍袖,躬身道:“郡王明鉴,臣这就把户册和煤铁课账都取来。”
朱棣正往嘴里送最后一块蒸馍,见状把馍往桌上一搁,含含糊糊道:“得,饭还没吃完,账先来了。”
朱十八没理他,朝苏景和抬了抬下巴:“去取。取来就在这桌上摊开,今天这顿饭,就当是听账下饭了。”
苏景和应声退了出去。
朱棣等他的脚步声远了,才压着嗓子道:“小叔公,这知州说话一套一套的,先请罪后领罪,听着倒像个老实人。”
“老实不老实,看他取来的账。”朱十八把茶碗端起来抿了一口,眼角扫着门口,“话可以说得漂亮,账本可不会替人脸红。泽州就二十来个人接驾,要么是真穷,要么是真干净,要么是两样都占着。真穷不可怕,怕的是拿穷当幌子。等账本摊开,就知道了。”
朱标把筷子搁整齐,朝朱棡那边看了一眼:“三弟,泽州的煤铁课账,你往年看过没有?”
朱棡摇了摇头:“煤课是州衙收、布政使司核,这煤铁课账我还真没细看过,今日正好一起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