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极殿后方的紫宸偏殿。
李承乾连朝服都没换,坐在主位上。
底下站着三个老头。
房玄龄苦着一张脸,魏征板着一张臭脸。
最边上站着的卫国公李靖,时不时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这老将原本躲在府里称病不出。
今天散朝后,李承乾直接让程咬金把卫国公府的大门拆了,硬生生把李靖连人带床一起抬进了皇宫。
“卫公这腿,伤得还挺是时候。”
李承乾敲了敲桌面。
李靖老脸一红,赶紧拄着拐杖弯下腰。
“殿下明鉴,老臣这是风湿骨痛,从马背上摔下来留下的旧疾。”
“行了,别装了。”
李承乾摆摆手打断他,
“今天把你们三位留下来,是办正事。”
“刚才朝堂上说的尚书都省,不是一句空话。”
李承乾拿起桌上的一份拟好的敕书,扔到三人面前的地砖上。
“尚书都省的衙门,就设在门下省的跨院。房相、魏相,还有卫公,你们三位领平章事衔,总揽这天下军政钱粮。”
房玄龄吓得连连摆手:
“殿下,这可使不得。老臣年事已高,魏相更是清流之首,处理政务还行。可这军权,老臣万万不敢沾手。”
李靖也跟着叫屈:
“老臣这腿都废了,这平章事的担子,老臣实在挑不动啊。”
“挑不动也得挑。”李承乾根本不接茬。
“父皇在甘露殿静养,这大唐的江山不能乱。”
“你们三个,一个是百官之首,一个是直臣领袖,一个是军方泰斗。”
“你们坐在那个位置上,天下的文官武将才会安分守己地办差。”
李承乾走下台阶,伸手拍了拍李靖的肩膀。
“卫公,你这腿要是真好不了。明天我就让太医去一趟卫国公府,顺便把李德謇调到幽州去吹吹风沙,历练历练。”
李靖头皮一麻,立马把手里的拐杖扔到一边。
“承蒙殿下厚爱,老臣这风湿病突然就好了。这平章事的差事,老臣接了。”
房玄龄和魏征对视一眼,只能双双下跪领旨。
刀把子全在东宫手里,反抗就是找死。
“敢问殿下。”
魏征开口问道,
“这尚书都省的规矩,到底怎么走?”
“很简单。”
李承乾走到书案后,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以后天下所有送到长安的奏折,不管是六部的廷议,还是边关的军报。全都先送到尚书都省。”
“你们三人商议出一个章程,直接用朱笔在折子上写好批复。这叫票拟。”
“票拟完,折子送到东宫。我再审一遍,盖上东宫大印。这叫批红。”
“批红之后的折子,就算敲定了。”
房玄龄越听越心惊肉跳。
流程走到这里,国家大事已经处理完了。
那皇上呢?
“殿下,那陛下那边……”
房玄龄小心翼翼地试探道。
“批完的折子,由内侍省统一送到甘露殿。”
李承乾指了指桌上一个紫檀木盒子。
“我让人给父皇专门刻了一方小印,就放在盒子里。”
“父皇看完折子,用这方小印在折子末尾盖个戳。然后折子发往六部执行。”
魏征咽了一口唾沫。
皇帝手里连朱批的笔都被夺了,只剩下一个盖戳的权利。
这已经不是架空了,这是把当今天子当成了一个供在泥龛里的摆件。
“规矩就这么定了。”
李承乾端起茶碗,低头拨弄着茶沫。
“几位老大人,去门下省交接办差吧。”
三人躬身退下。
一个时辰后。
甘露殿。
地上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个空酒壶。
李世民披散着头发,穿着一件松松垮垮的明黄色便服,盘腿坐在御案后方。
他没病,只是不愿出去见人。
堂堂天子,被亲儿子用二十六万大军堵在城门口逼降,脸早就丢尽了。
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王德弓着腰,双手捧着一摞高高的奏折,战战兢兢地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两个小太监,抬着一个半人高的铜炉。
“陛下,折子送来了。”
王德把奏折轻轻放在御案上。
李世民打了个酒嗝,抓起最上面的一本。
这是户部请求调拨常平仓粮食赈济河东道雪灾的折子。
他习惯性地伸手去摸旁边的朱砂笔。
手摸了个空。
李世民低下头,这才发现笔筒全被收走了。
再看手里的折子,末尾处已经用朱红毛笔写好了批复:
“准。着户部调粮八万石,限期十日运抵。由平章事房玄龄督办。”
字迹苍劲有力,是房玄龄的字。
朱批旁边,端端正正地盖着东宫的大红印玺。
李世民脑门上的青筋瞬间暴起。
他一把掀开下面几本折子。
兵部调兵的,吏部官员升迁的,全都被尚书都省批得明明白白,东宫大印盖得结结实实。
“朕的笔呢?谁让你们把朱笔收走的?”
李世民抓起酒壶,砸在王德脚边。
王德吓得跪在地上:
“回……回陛下,太子殿下说,陛下龙体抱恙,不能劳神写字。”
王德哆哆嗦嗦地从袖子里掏出那个紫檀木小盒,打开盖子。
里面躺着一方玉石雕刻的方形小印。
底部只刻了三个简单的篆字。
“知道了”。
“太子殿下吩咐,陛下看完折子,只需盖上这枚印章,其余琐事皆由尚书都省代劳。”
“知道了……”
李世民死死盯着那枚小印,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统治大唐十几年,生杀予夺全在笔下一念之间。
现在,亲儿子逼着他每天看别人批改好的国家大事。
然后自己只能憋屈地盖上一句“知道了”?
“竖子欺朕太甚!”
李世民双眼通红的发出一声嘶吼。
他猛地站起身,一把掀翻了面前的御案。
成百上千份奏折哗啦啦散落一地。
李世民还不解气。
他冲向旁边的紫金托盘。
那里供奉着大唐至高无上的皇权象征,传国玉玺。
“朕不要这皇帝名分了!他想要,朕砸了它!”
李世民双手捧起那方和氏璧玉玺,高举过头顶。
对着大殿中央坚硬的金砖,狠狠砸了下去。
“陛下不可啊!”
王德扑上去想拦,却已经来不及了。
“砰!”
这块象征着中原正统的传国玉玺,砸在金砖上,翻滚了几圈。
最边缘的一角,硬生生磕掉了一块指甲盖大小的玉石。
断口处参差不齐。
玉玺,碎了。
李世民看着那残缺的一角,整个人愣在原地。
大唐的天子,亲手砸碎了国之重器。
王德连滚带爬地扑过去,用袖子死死盖住玉玺。
“都滚出去!今天的事,谁敢泄露半个字,满门抄斩!”
王德冲着那几个吓傻的小太监低吼一声。
殿门关上后。
王德哆嗦着手,把磕掉的那块碎玉捡起来,拼在缺口上。
根本对不上,裂痕太明显了。
李世民跌坐在台阶上,捂着脸,再也没有发出声音。
王德悄无声息地抱起玉玺,退到了大殿角落的阴影里。
过了不知多久。
殿外传来一阵脚步声。
紧接着,殿门被人推开。
长孙无垢手里端着一个托盘,放着一碗冒热气的人参鸡汤。
她看到满地狼藉的折子和翻倒的御案。
长孙无垢叹了一口气,把托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
“二郎,这又是何苦?”
她蹲下身,把地上的奏折一本一本地捡起来,整理好放成一摞。
李世民没有抬头。
长孙无垢走到他身边,挨着他坐下,拿出手帕,替他擦去额头上的冷汗。
“高明没有斩草除根。他留了你的皇位,留了你的尊荣。”
“我知道你心里苦。你骄傲了一辈子,现在只能看着折子干瞪眼。”
“但这江山,终归是姓李的。高明把幽州治理得铁板一块,又平了山东世家的患,他比你年轻时更狠,也更有手段。”
“这天下交给他,大唐不会散。”
李世民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突然一把抱住长孙无垢的腰,把脸埋进她的衣服里。
“观音婢,朕累了,朕真的累了。”
李世民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毫无天子威仪。
“朕什么都不要了。这太极宫太冷了。”
“明天朕就下旨,把国事全权委托给太子。朕带着你去九成宫避暑,咱们去当个清闲的富家翁,再也不管这些烂摊子了。”
长孙无垢听到这话,眼眶也红了。
她一直怕李世民骨子里的执拗会再次引发父子相残。
现在听到丈夫终于肯低头认输。
她心里的那块大石头,总算是落了地。
“好,咱们去九成宫。”
长孙无垢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去过安生日子。”
半个时辰后。
长孙无垢安抚好李世民,端着空掉的汤碗离开了甘露殿。
殿门合上的那一刻。
李世民脸上的眼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原本颓废的面容,一点点绷紧。
他站起身,走到那一摞整理好的奏折前。
抓起最上面的一本,用力撕成两半。
“富家翁?”
李世民冷笑出声。
“朕是在马背上打下的天下。让朕认输?做梦!”
【新书被番茄拒签了......我这个小心脏......哇凉哇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