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站在门外,听得心里格外舒坦。
这混账,当面没一句好听的,背地里倒是知道夸他,还算有些良心,不枉自己一直容着他。
本来是想过来挑错的,如今听着听着,倒有些不好意思进去了。
李世民又站了一会,见里面已经开始讲书,便示意公孙武达别出声,带着人悄悄离开了。
算了,看在这几句话的份上,今日便再饶那混账一次。
殿内,江阳陪李承乾读了一会书,见他坐得久了,便带他出去活动活动,顺便教他练武。
李承乾对这个倒是很有兴致,江阳让他怎么站,他便跟着做,站不稳了,还自己重新摆好姿势。
“每日练一练就成,别想着一下子便能有多厉害。先把身子练好,往后读书办事,也不至于坐半日便觉得累。”
江阳正说着,高审行却快步走了过来。
“江大人,裴公病重了,裴府已经派人去请孙神医,宫里也传了太医过去。”
江阳一愣,随即停下手里的动作。
裴矩病重了?
他记得,历史上裴矩在贞观元年便去世了,如今却多活了两年。
想来是他把孙思邈请来长安,老爷子照着孙思邈的食补之法调养,身子比原本好些,这才多撑了一段日子。
屈突通也是如此,本该去年去世,却一直活到今年年初。
消息传来时,自己还在江南,后来才听说,陛下为此停朝三日,十分悲痛。
江阳以前也没仔细想过,如今听见裴矩病重,才忽然意识到,自己来到这里,确实改变了许多事,可有些事,终究没法一直改下去。
他与裴矩相处得还不错,也很敬重这位老人,得知消息,自然不能不去看看。
“殿下,今日先不练了,跟我去探望一下裴公。”
李承乾赶忙应下,让人备车,便跟着江阳出了东宫。
到了裴府,门前已经有人进出,见太子来了,赶忙行礼,江阳没让人多折腾,问清裴矩在哪,便与李承乾往里走。
恰好李世民也到了,三人在院中碰见,李世民没有多说,只问了一句孙思邈来没来,得知已经在里面,脚下便又快了些。
进了屋,王玄策与裴矩的儿孙正跪在床边,压着声音哭泣。
孙思邈坐在床前,旁边的太医也在仔细看着裴矩的神色。
裴矩躺在那里,脸色灰败,呼吸也比平日慢了许多,听见门口的动静,他转过头,看到李世民,便撑着手想起来。
李世民赶忙走过去,坐到床边将人拦住,“别动了,你好好躺着,用不着行这些礼。”
裴矩还想说话,李世民已经握住他的手,转头看向孙思邈。
“孙神医,裴公如何了?”
孙思邈沉默了一会,缓缓摇头:“裴公身子已经衰败到了极限,臣能做的,也只是让他少受些罪。”
李世民听得心里一沉,又看了眼旁边的太医。太医低下头,没有开口,他便已经明白了。
若是病,总还能想办法治一治,可人老到了这个份上,便是孙思邈也无能为力。
李承乾原本还想着,有父皇在,太医总能多想些办法。
如今见孙思邈摇头,父皇也没再追问,他站在床边,心里忽然有些慌,下意识看向江阳。
可老师脸上也没了平日的笑,只静静望着床上的裴公。
他到了嘴边的话,也就没再问出来。
裴矩倒是看得开,见儿孙哭得更厉害,反而笑着安慰。
“都别哭了,我活到今日,已经很知足。能在家中寿终正寝,你们又都在身边,还有什么可难过的?”
王玄策低着头,眼泪一直往下掉,听见老师的话,只能抬手抹了一把,想答话,嗓子却哽住了。
李世民握着裴矩的手,低声道:“往后莫再操劳了,旁的事都交给别人,你便安心歇着,想吃什么,想用什么,让人来宫里说。”
“多谢陛下。”
裴矩喘了口气,缓了一会,才继续道:“臣都这个年纪了,还能得陛下重用,亲眼看着丝路重新通起来。”
“又有学生愿意接着去西域,将那些事情做下去,已经没有什么放不下的了。”
他说着,看了王玄策一眼,眼里满是欣慰。
“如今陛下又亲自来看臣,臣这一生,真是没什么可遗憾的了。”
李世民听着,眼眶渐渐红了,握着裴矩的手也紧了些。
“可朕舍不得啊。”
两行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李世民想起以前与裴矩商议西域的情形,还觉得不过是前些日子的事,怎么人就到了这个地步?
裴矩眼里也泛起了泪光,轻轻拍了拍李世民的手。
“陛下,生老病死,谁也避不过。臣只是可惜,往后不能再替陛下办事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想说你会好起来的,可看着床上的老人,这句话终究没能说出口。
两人的手握在一起,屋里静了下来,江阳站在旁边,也只能深深叹一口气。
过了一会,裴矩才留意到他,脸上又有了些笑意。
“状元郎也来了,倒是让你们跟着担心了。”
江阳走到床前,俯下些身子,让老人说话时不必抬头。
裴矩看着他,慢慢道:“还没好好谢过你,若非你举荐,我这暮年,也未必还能有替朝廷做事的机会。”
“我也是河东裴家的人,你与玄真那样不对付,我起初还想过,你会不会连我也一并厌弃了。”
江阳听得摇头:“您想多了,我跟裴寂也算不得什么深仇大恨,无非是立场、政见不同,有些事情谈不拢罢了。”
“我又不是见着姓裴的,便非要跟人过不去。”
裴矩听得笑了一下,江阳却说得认真。
“您在西域经营了几十年,各国是什么情形,哪些人说话算数,哪些事得防着,朝中谁能比您更清楚?”
“朝廷要重开丝路,自然得请您出面,这跟您出自哪一家,有什么关系?”
“这些年有突厥在中间,各国还能记得中原,愿意与大唐往来,您以前做的那些事,可没白做。”
“若没您经略西域,咱们如今想与他们交好,恐怕还得多费不少力气。”
裴矩看着江阳,神色渐渐动容,连床边的王玄策都抬起了头。
江阳平日嘴上没个把门,骂起人来,半点面子也不留。
可像裴矩这样,实实在在替国家做过事的能臣,他心里一直很敬重,哪怕往日有什么争执,也不会把人家的功劳一并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