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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百三十三章 断了李二长生的荒唐念想

    江阳对裴矩的敬重,也并非只是说几句让老人宽心的话。

    裴矩最有作为的时候是在隋朝,曾协助长孙晟分裂突厥,又经营西域几十年,写下《西域图记》。

    将西域四十四国的风土人情记了下来,还标出了三条通往地中海的路线。

    大唐如今重开丝路,许多事都能从他留下的东西里找到依据。

    这样的功劳,哪能因为他姓裴,便一并抹去了?

    裴矩看着江阳,听他说完,脸上的笑意久久没散。

    “能得状元郎如此评价,我也没什么遗憾了。江山代有才人出,往后的事,该由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做了。”

    他说着,又看了看李世民。

    “如今的大唐,正像陛下和状元郎,都是有精神、有本事的时候。我能亲眼看见,已经很好了。”

    李世民听得心里发酸,还想说些什么,江阳却从旁边拉了一把凳子,坐到床前。

    “江山代有才人出,各领风骚数百年。裴公做过的那些事,往后史书上都会记着,后人要经略西域,还得翻您写的书呢。”

    “正好,今日有机会,您再给我讲讲,西域那些国家,平日里是如何往来的?”

    裴矩听到这个,果然有了兴致,往王玄策那边看了一眼,王玄策连忙起身,替老师把背后的软枕垫好。

    “你想问哪一国?”

    “您说到哪,我便听到哪,尤其是商队常走的地方,哪国说话算数,哪国容易变卦,我都想听听。”

    江阳笑着说道,裴矩便挑了几件当年与各国交涉的事,慢慢讲了起来。

    有些小国看着不起眼,却恰好守着商队必经之路,王室人少,地方上的大贵族说话反而更管用。

    还有些国家,国王答应得好好的,换个人来谈,先前的话便又不算了。

    江阳听得仔细,遇到不明白的地方,还会多问几句。

    裴矩讲着讲着,精神也好了些,偶尔说起当年碰到的麻烦,还能笑着抱怨两句。

    王玄策在旁边听着,时不时补上一句自己去西域时见到的情形。

    老师点头,他便记下,老师摇头,他又赶忙问清,是自己漏看了什么。

    李承乾坐在一旁,起初分不清那些国名,便凑近看江阳随手画在纸上的方位。

    听到裴矩说起商队缺水、不得不改道的旧事,他才知道,父皇平日说的通商,到了路上,还有这么多麻烦。

    江阳看着这一老一少,心里也有些感慨。

    纸上画得再清楚,到了当地,终究还有许多事情得问人、得亲自去看。

    裴矩积攒了几十年的经验,自己如今能多听一点,往后便能少走些弯路。

    大唐眼下要休养生息,先把百姓的日子过好,把国库充实起来。

    等缓过这口气,西域自然还是要经略的,如今多做些准备,总没有坏处。

    李世民坐在旁边,也一直认真听着。

    他对西域有许多打算,可这些小国究竟怎么想,远在长安,未必能看得清楚。

    裴矩讲了一会,声音渐渐低了下来,孙思邈上前看了看,示意让老人歇一歇。

    江阳正要起身,裴矩却抬了抬手,又看向李世民。

    “陛下,还有一件事,臣得再叮嘱一句。”

    李世民赶忙往前坐近些:“你说,朕听着。”

    “东突厥虽然灭了,西边还有西突厥。西域那些小国,未必真肯安心依附大唐。”

    “他们更愿意夹在两边,中原给些好处,便向中原说好话,突厥兵马到了,又会换个说法。”

    裴矩缓了口气,接着道:“如今来长安,说要通商,说要交好,都是好事,可陛下不能只听他们说得好听。”

    “各国反复无常,是想从两边得好处,往后来往时,得多防着些。”

    李世民郑重点头:“朕记住了,你放心。”

    裴矩这才放下心来,靠回软枕上。

    王玄策见他眼皮渐渐沉了,连忙过去扶着他躺好,裴家儿孙也都收住哭声,不敢再惊扰他。

    等老人睡下,江阳几人才轻手轻脚地出了屋。

    临走前,李世民又叮嘱裴家人,有什么变化,立即派人入宫禀报。

    出了裴府,他让李承乾先回东宫,自己则叫上江阳,一同回两仪殿。

    路上,李世民一直没怎么说话,江阳也没去打扰。

    他知道,裴矩方才那番话,陛下听在耳里,心里必然不好受。

    到了两仪殿,李世民坐下没多久,便命人取来纸笔,拟旨将裴矩由闻喜县公加封为安邑郡公,升任右仆射。

    江阳在旁边看着,明白李世民这是想让裴矩走得尽可能体面些,事到如今,朝廷还能为老人做的,也只有这些了。

    等人拿着旨意出去,李世民靠在椅背上,望着殿门,好一会才忽然问道:“江阳,你说,这世上真有长生不老之人吗?”

    江阳眉头顿时皱了起来,转头看向他。

    “没有,陛下还是别往这上头想了。”

    李世民刚想说话,江阳已经接着道:“始皇帝、汉武帝都想长生,他们当初找了多少人,花了多少钱,有用吗?”

    “真有这办法,他们早就长生不老了,哪还轮得到后人去找?陛下又凭什么觉得,自己就能是那个例外?”

    李世民看着他,神色有些无奈,自己不过是问了一句,这混账怎么已经像是准备好骂他了?

    “朕就说说,又没要去找,你反应这么大做什么?”

    “我先提醒陛下,免得哪日真来了个会哄人的道士,说能炼出长生丹,陛下一时心动,便真吃了。”

    江阳说得格外认真。

    他记得,李世民后来还真吃过丹药,这事可不能由着他想,趁着如今只是随口一问,便得把话说清楚。

    “孙神医都说了,是药三分毒,没病还天天往肚子里塞那些东西,身子哪受得了?陛下若敢乱吃丹药,只怕没能多活几年,反倒先把自己折腾坏了。”

    李世民听得嘴角一抽:“你就不能盼朕好点?朕何时说要吃丹药了?”

    “臣就是盼陛下好,才得提前说。”江阳没半点要收敛的意思。

    “魏晋南北朝时,炼丹服药的风气够盛了吧?吃出毛病,甚至丢了命的人,还少吗?”

    “陛下真对那些东西感兴趣,先找孙神医问明白,别听人夸上几句,就觉得有用。”

    李世民抬手揉了揉额头,终于明白,自己方才那句话不该问他,平白又招来一顿数落。

    可想起裴矩躺在床上,说不能再替自己办事时的神情,他又不由叹了口气。

    “朕只是今日见了裴公,忽然觉得,人生实在太短了。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怎么一转眼,人就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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