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薇坐在枯木前,莲子光幕维持着覆盖,但她的目光一直锁着那只巨猿。
巨猿没有加入冲锋,它站在雾气边缘,猩红的双眼直直盯着白薇,四肢微微收缩,像猎手在蓄势。
白薇看到它瞳孔深处,那团灰黑色的混沌纹路,又一次开始震颤。
和今晨一样,那一瞬间的犹豫再次出现。
她不知道这次还能不能奏效,但除了那一丝血缘的联系,她没有任何可以阻挡巨猿的手段。
她将翠绿印记的频率调低,让它重新与枯木汁液的气息重叠。
她没有通过空气传递,而是直接将那缕气息引向地面,沿着泥土和根系渗向雾气边缘。
巨猿伏低了身体,鼻子几乎贴到地面。
它嗅到了。
它的四肢轻微颤抖了一下,喉咙深处发出一种不同于嘶吼的声音,像一口闷在胸腔里吐不出来的叹息。
它的猩红双眼,仍然没有恢复清明,混沌纹路在瞳孔中快速蠕动,像被搅动的淤泥。
但它的身体不再前倾,而是停在原地,四肢交替着微微移动,像在踱步,像在挣扎。
一只较小的暗影从侧面扑向白薇。
田光的药锄拦截不及,白薇本能侧身,左手抬起护住枯木,莲子光幕从枯木表面弹开,形成一面薄薄的翠绿屏障,挡在她身前。
那只暗影撞上屏障,被弹退了半丈,暗红色甲壳表面,泛起一道焦灼的白痕。
白薇的手腕酸痛发麻,但莲子光幕没有碎裂。
她偏头看向巨猿,它仍然停在原地,瞳孔中的混沌纹路震颤越来越剧烈,像有什么东西,正在从内部试图撑破那层灰黑的壳。
巨猿忽然仰头长啸。
那声音撕开了矮林的暮色,震荡得树叶簌簌坠落。
十几只暗影同时停下了攻击,纷纷转头看向巨猿,像等待命令的兵卒。
巨猿低下头,猩红的双眼最后一次望向白薇的方向。
然后它转过身,四肢着地,缓慢而沉重地向西南方向的瘴气深处走去。
它的脊背弓得很低,每一步都像在拖着沉重的锁链。
那些暗影跟随在它身后,如同退潮的海水,一只接一只消失在灰白色雾气的帘幕中。
空地重新安静下来。
白薇手中的莲子光幕缓缓消散,她低下头,发现自己的手臂在微微发抖。
她松开左手,掌心有一道被屏障反弹时留下的灼痕,不深,但火辣辣地疼。
田光走过来,看了一眼她的手掌,从背篓中摸出一片绿色的叶片按上去。
冰凉的药汁渗出,灼痛感迅速消退。
竹尘子收回青芒,走到空地边缘,望向巨猿消失的方向,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
“它认出了你。”
白薇叹气,低头看着枯木,那片新裸露的大面积木质上,翠绿光晕正在缓慢流转,像一只半睁的眼睛,注视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她能感觉到枯木内部,搏动比今晨强了些许,像一个人的脉搏从虚弱变得平缓。
她想起巨猿那双猩红双眼,有一瞬的挣扎,想起它转身离开时,脊背弓起像在对抗锁链的姿势。
它记得自己曾是守卫。
只是那份记忆,被混沌压了三千年,只剩下最底层的残片。
而她的气息,像一根从淤泥深处探出的藤蔓,勾住了其中一片残片,让它有了一瞬间的喘息。
白薇将灼伤的手掌,按在枯木裸露的木质表面。
枯木的温热从掌心传来,那片木质微微胀缩了一下,像枯木在轻轻回应她。
她闭上眼,将意识沉入莲子深处。
明天还要继续剥。
明天那些守护灵还会回来。
但今晚,她终于确认了一件事。
那些被混沌侵蚀的守护灵,还有一息尚存。
只要她剥开足够多的锈,释放足够多的建木气息,那份残存的记忆,或许能被重新唤醒。
那时候它们就不再是敌人了。
她睁开眼,看向南方瘴气中,隐约可见的庞大黑色阴影,万瘴谷的深腹,还沉睡着更多秘密。
她低头看了一眼胸口的烙印,金纹与血纹的边界又模糊了一分,像两股颜色正在缓慢地相互渗透。
然后她重新闭上了眼睛。
深夜的矮林比白昼更加安静。
金色雾气在月光下,变成了一层薄薄的银灰色,贴着地面低低流淌,像冰冷的溪水漫过树根和碎石。
白薇没有睡,她坐在枯木旁,左手掌心那处灼痕已经褪成一道浅粉色的印记,不再疼痛,但触碰时,仍能感觉到皮下,细微的灼烧残留。
她将莲子托在掌心,没有使用翠绿印记,只是静坐感受着枯木传来的温度。
那片裸露的木质面积已经不小了,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汁液不再大量渗出,似乎……
枯木在适应了开放状态后,收窄了流出的通道,进入了更节制的循环模式。
但她能感觉到枯木内部的脉动,搏动比昨日更加有力,每一次收缩,都带动着她体内的木源产生共振。
她低头看着胸口的烙印。
金纹与血纹的交界处,正在缓慢地发生变化,原本锐利分明的边界变得模糊,像墨水在潮湿纸张上洇开。
两种颜色不再是彼此对抗,而是呈现出一种粘稠的互相渗透,像两滴不同颜色的油在缓慢融合。
她伸手触碰,皮肤表面温热,没有刺痛,没有灼烧。
远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树枝折断声。
白薇抬起头,目光扫向西南方向的矮林边缘。
雾气翻涌了一下,但很快恢复了平静。
她凝神倾听,没有听到脚步声,没有听到嘶吼,只有风穿过扭曲枝条时的呜咽。
她重新将视线落回枯木,但左手已经不动声色地握住了莲子边缘。
腕上的离火净魂丝,在这时微微亮了一下,像感应到了什么细微的变化,又迅速熄灭。
她等了约莫十息,没有更多动静,于是缓缓放松了手指,但警觉没有消退。
天边泛起第一缕灰白时,白薇起身活动了筋骨。
她走到枯木前蹲下,仔细观察昨夜裸露的木质区域。
一夜过去,那片木质的颜色,从暗褐转为浅褐,表面的纹理变得更加清晰,像被水浸泡过的木纹重新浮出。
边缘处,紧邻的一片锈层,出现了新的细微裂纹,比她预想的更早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