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林远了。他把工件夹在磨床卡盘上,拿百分表找正。他找正的手法比22号快。表针摆了一格,他调整了一下卡盘爪,再找正。表针摆到半格以内。
他把砂轮进给调到最小,开动磨床。砂轮贴上工件,“嘶”的一声,铁屑变成细粉,在灯光下飞散。他磨了两刀,退刀,拿千分尺量。还差一丝。他又磨了一刀,再量。正好。他把工件从磨床上卸下来,送去检验。
何主任接过去,拿千分尺量了孔,又拿粗糙度仪打了端面。他量得很慢。量完了,他在记录板上画了一个勾。他没有说话,但点了点头。林远退到旁边,把工件搁在成品架上。他回到工位上,拿棉纱擦了擦手。他的手很稳,没有抖。
接下来是交叉槽。槽的位置度要求半丝,宽度公差一丝。林远把工件夹在台钳上,拿划针画线。画完了,拿小钻头钻了四个起始孔,然后拿锯条开槽。锯的时候他手很轻,锯条走得直,槽壁光洁。锯完了,拿锉刀修槽底。修了几刀,拿刀口尺看。槽底平了。他把工件从台钳上卸下来,送到检验台。何主任量了槽的位置度,又量了宽度。量完了,画了第二个勾。
林远用了四个半小时,比规定时间早了一个半钟头。他把所有工序都干完了,送检合格。
周组长在旁边看着,没说话,但眼神比平时松了些。
林远回到工位上,把工具一件一件擦干净,放回工具箱。他没有马上离开车间。他坐在工位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看着其他人干活。
车间里还有人在磨。28号在磨端面,磨了三遍,还在磨。他的额头全是汗,手有点抖。35号在锯槽,锯条断了一根,重新换了一根。23号在钻孔,钻头崩了,重新领了毛坯。林远看着他们,没说话。他知道,有些人能过,有些人过不了。
到了下午四点,六个小时的时间到了。何主任敲了敲桌子,说:“时间到。没干完的停手。送检的排队。”
有人还在磨,听见敲桌子,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又继续磨。何主任又说了一遍:“停手。”那人放下工件,叹了口气。他把工件送到检验台,何主任量了量,摇了摇头,画了个叉。
那天傍晚,所有人回到食堂。何主任站在前面,手里拿着名单。他看了两遍,抬起头:“考核结果,明天公布。合格的人留下,有新的任务。不合格的,明天有车送回原单位。今天晚上收拾好行李。”
食堂里静得能听见风从墙缝里钻进来的声音。22号坐在林远旁边,两只手攥着筷子,没吃饭。兰州来的那个坐在对面,低着头,拿筷子戳碗里的窝头。23号靠在椅子上,闭着眼,不说话。
林远把饭吃完,回到宿舍。他把帆布包从床底下拿出来,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赵德柱给他的那把锉刀他搁在最上面,拿旧布包着。兰州人坐在床沿上,看他收拾,说:“21号,你肯定能留下。”
林远说:“不知道。等明天。”
兰州人没再说话。这天晚上,宿舍里的人更睡不着了。
林远躺在上铺,把系统面板调出来,看姚雪正逗着甜儿。甜儿坐在她腿上,两只手抓她的耳朵,嘴里发着“妈妈妈妈”地音调。姚雪笑着躲。林远心情也跟着好了。
第二天早上,天阴着,风又刮起来了。
所有人被集中到空地上。六十个人站成三排,没人说话。风把地上的碎石子吹得直打转。何主任站在方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张纸。他看了一眼,抬起头,扫了一圈人群。
“念到名字的,站到左边。没念到的,站到右边。”他开口了,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21号。”
林远从队列里走出来,站到左边。他没有看任何人。
“22号。”
22号走出来,站在林远旁边。
“35号。”
一个一个念下去。念到名字的人走到左边,没念到的人站在原地,慢慢往右边挪。空地中间渐渐空出一条道来。左边三十个人,右边三十个人。
何主任把名单放下,看着右边那三十个人。他沉默了几秒钟,开口了:“同志们,你们三十个人,今天就回原单位。车已经安排好了,吃了午饭就走。”
那三十个人里,有人低着头,有人攥着拳头,有人眼圈红了。一个四十来岁的汉子站在最前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
何主任看了他一眼,说:“我知道你们心里不好受,你们都是为了国家建设来到这里。但是没办法,上面要求就是这么严格,这还是简单的,后面技术要求更严格。你们换个方式来想,回去也是好事。”
他顿了顿,声音放平了些:“这地方,吃不好,睡不好,风沙大,冬天长。你们回去,老婆孩子热炕头,比在这儿强。留下来的人,也别高兴。留下来可不是啥好事。你们要面对的挑战和困难,才刚开始。”
他扫了一圈左边的人,又说:“今天下午,车会拉你们去新的地方。到了那里,你们干的是真正的活。公差一丝以内,粗糙度零点二,都是最低标准。干废一件,就是国家的损失。干好了,也没人给你鼓掌。”
底下没人说话。何主任把名单折好,放进兜里,转身走了。周组长站在旁边,拍了拍手:“解散。收拾行李。一点钟在食堂门口集合。”
林远回到宿舍。跟他同铺的那个兰州人坐在床沿上,两只手搁在膝盖上。他站到了右边,没被念到名字。林远走进去的时候,他抬起头,苦笑了一下:“21号,你走吧。我回去了。”
林远说:“你那几件活,公差都卡在中段。怎么……”
兰州人摇了摇头:“最后一件,交叉槽的位置度偏了半丝。何主任量了三遍,还是偏。就差半丝。”
林远没接话。他把帆布包从床底下拿出来,把东西一件一件收好。赵德柱给他的那把锉刀他搁在最上面,拿旧布包着。
兰州人看着他收拾,说:“回去我就说,我手艺不到家。认了。”
林远把包收拾好,站起来。他看了看兰州人,说:“你干了二十年,手艺在。回去厂里,照样干。”
兰州人点了点头,没再说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