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世民这几日愁得很。
他坐在甘露殿的案前,手里抓着一份奏疏,半天没翻一页。
张阿难侍立在一旁,看着他家陛下一会儿叹气,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又搁下奏疏端起茶盏,喝一口又放下,实在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陛下可是身子不适?”
李世民摆了摆手:“不是身子的事。是象儿的事。”
张阿难愣了一下:“皇孙殿下?”李世民点了点头,靠在椅背上,看着房顶:“朕怎么哄他都不亲。抱也不让抱,逗也不让逗。你说朕从前对鸾奴是不好,可象儿这么小,他怎么会知道这些?而且我如今待鸾奴好了,象儿怎么还是躲着我?鸾奴如今都跟我那么亲。”
张阿难想了想,没敢接话。
他咋没看出太子殿下和您亲呢?太子殿下如今和陛下关系缓和了许多这倒是不假。
李世民又叹了口气:“你下去吧,让我自己想想。”
张阿难退出去之后,李世民一个人在案前坐了半天。
他想起李象那双小眼睛看他的样子,不哭不闹,就是躲。
他越想越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二日一早下朝后,李世民又去了东宫。
他进院子的时候,李象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树下,手里抓着一把石子摆来摆去。李世民勾了勾嘴角,笑着走过去,在他旁边蹲下,顺手从地上捡了一颗石子,搁在他手边。
李象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似是没想到他会在这里。
下一刻,李象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就朝屋里走。
李世民一脸懵逼的看着他那一气呵成的动作。
宝贝孙儿不理他,李世民只好先回去,打算明天再过去问问鸾奴啥情况,这父子俩要不要在这奇怪的地方这么像啊?
结果,当天晚上,就从东宫传来了太子发烧的消息
小安子从里间跑出来,急匆匆的朝他行了一礼:“陛下,太子殿下发热了。”
李世民猛地站起身来:“什么?”
小安子道:“殿下今早起来就说头晕,方才量了体温,烧得厉害。太医已经去请了。”
李世民快步走出正殿,心里满是焦急,抬脚就往东宫去。
承乾的身子本就不好,可近些年经过孙思邈的调理,早就好的许多,怎的又突然发热了?这场发病,来势汹汹,让人猝不及防。
李世民慌忙掀了帘子,快步进了丽正殿,一眼就看到李承乾正躺在榻上,面色发红,额上出了一层细汗。
苏玉正坐在榻边,手里拿着帕子替他擦汗,见他进来,连忙站起身来行了一礼:“陛下。”
李世民摆了摆手,径直走到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李承乾的额头。那温度烫得他指尖一缩。他收回手,开口问了一句:“太医呢?”
苏玉道:“去请了,一会儿就到。”
李世民坐在榻边,看着李承乾那张烧红了的脸。那孩子闭着眼,眉头蹙着,嘴唇干裂,呼吸又急又浅。他想起从前在甘露殿的时候,李承乾高热不退,他坐在榻边握着那只滚烫的手,心里慌得不行。后来他做了那个梦,梦到承乾在黔州那间破屋子里病着,连个端药的人都没有。
他想着想着,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伸手握住李承乾搭在被面上的那只手,那只手烫得厉害。他握着它,半天没有松开。
太医到了之后,替李承乾诊了脉,又开了方子。
苏玉拿着方子去煎药了,李世民坐在榻边没有动。他握着李承乾的手,看着他那张烧红的脸,想起很多前世的事。
那时候这孩子在黔州,是不是也是这样?烧的不省人事,身边却连个伺候的人都没有。
他想着想着,眼泪不知什么时候掉了下来,滴在李承乾的手背上。他吸了吸鼻子,把那只手贴在自己脸上,又哭了两声。
李承乾迷迷糊糊间觉得脸上有些湿。他睁开眼,视线模模糊糊的,好一会儿才看清了榻边的李世民。那张脸凑得很近,眼角挂着泪,鼻头红红的,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
他听不太清,可那副模样他太熟悉了。他张了张嘴,嗓子哑得几乎发不出声:“阿耶……您哭什么?”
李世民听见他说话,愣了一下,随即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了一些:“鸾奴,你醒了?你发烧了,烧得很厉害。太医来看过了,药马上就煎好了。”李承乾看着他那一脸眼泪,沉默了一息,开口说了一句:“阿耶,孩儿没事。就是着凉了。”
李世民摇了摇头:“怎么没事?你烧得这么厉害。”
他说着,又掉下泪来,“阿耶怕你像从前那样。”
李承乾听了这话,半天没有出声。他躺在榻上,看着李世民那张哭花了的脸,忽然觉得有些好笑,又有些说不上来的东西。他抽回手,搁回被面上,开口说了一句:“阿耶,象儿呢?”李世民擦了擦眼泪:“在外头跟苏姑娘呢。”
李承乾点了点头,没有再往下问。他闭上眼,躺了一会儿,听见外间有脚步声。苏玉端着药碗走进来,见他醒了,面上松了一下,在榻边坐下,一勺一勺地喂他喝药。李世民坐在旁边,看着那碗药一勺一勺地少下去,才慢慢止住了眼泪。
李承乾喝了药,又睡了一会儿。等他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侧过头,看见李象正趴在榻边,小脑袋搁在手臂上,睁着眼看他。他伸手摸了摸李象的脑袋,李象没有躲,开口叫了一声:“阿耶。”李承乾嗯了一声。
李象又补了一句:“阿耶,你好些了吗?”
李承乾点了点头。李象便从袖子里摸出一颗石子,搁在他枕边:“这个给你。阿娘说石子能压惊。”
李承乾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石子,收进掌心里,攥了攥。李象又从袖子里摸出第二颗,搁在枕边:“这颗是给阿翁的。”
李承乾愣了一下。李象继续道:“阿翁方才哭了。我看见了。”李承乾看了他一会儿,没有接话。李象把那颗石子搁好,从榻边爬起来,跑出去了。
李承乾躺在榻上,看着枕边那两颗石子,半天没有动。过了一会儿,李世民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碗粥,在榻边坐下。他看见枕边那两颗石子,愣了一下,开口问了一句:“谁搁的?”
李承乾道:“象儿。一颗给孩儿,一颗给阿耶。”李世民端着粥碗的手微微顿了一下。他低头看着那颗石子,半天没有出声。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了一句:“象儿给阿耶的?”
李承乾嗯了一声。李世民伸手把那颗石子拿起来,搁在掌心里,攥了攥。他攥了一会儿,忽然又掉下泪来。李承乾躺在榻上,看着他攥着那颗石子哭的样子,嘴角弯了一下,又很快收住了。
李世民哭了一会儿,把那颗石子收进袖子里,端起粥碗,一勺一勺地喂李承乾喝粥。李承乾靠在枕头上,喝了几口,开口说了一句:“阿耶,象儿还小。他不懂。”
李世民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把粥碗往他手边送了送。李承乾又喝了几口,忽然开口说了一句:“阿耶,您别老哭了。象儿看见了,还以为孩儿怎么了。”
李世民擦了擦眼泪,点了点头:“阿耶知道了。”
他把粥碗搁在案上,在榻边坐了一会儿,才起身走了。他走的时候在门口站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见李承乾靠在枕头上,手里攥着那颗石子,正看着他。他朝李承乾点了点头,转身走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