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机部,研究处。
桌上,放着一个牛皮纸袋。
纸袋不厚。
印着上级院委的字。
陈卫东拆开。
里面是证件。
一本崭新的五级工程师证。
红色封皮。
烫金字。
下面压着一叠票证。
粮票。
布票。
工业券。
都是常见的。
他随手翻了翻。
直到一张纸,从指间滑过。
质地不一样。
不是票。
是批条。
上面盖着机关事务管理局的红印。
写着。
“准予陈卫东购买四九电视机一台。”
电视机。
陈卫东的手,停了一下。
这年头,电视机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全国也没多少台。
只有机关和高级将领家里有。
没有票。
只有批条。
没有上级院委的章,买不到。
陈卫东看着那张批条。
看了一会儿。
上级院委的手笔,比他想的还大。
他把批条放回纸袋。
电话响了。
“喂。”
“陈总工。”
“恭喜。”
“报纸我看了。”
“工业领路人。”
“这头衔,真让人羡慕。”
卢海。
声音很爽朗。
陈卫东笑了。
“卢教授。”
“您就别打趣我了。”
“今天电话都快被打爆了。”
“哈哈。”
卢海收了笑。
“说正事。”
“二代机的保密问题,我得跟你通个气。”
陈卫东心头一动。
“是不是有人找上门了?”
“嗯。”
“好几个院校,打电话来探口风。”
“说要交流。”
“我都拿保密条例挡了。”
“眼下最难的,是水木。”
“指名道姓,要来参观二代机。”
“我没松口。”
“估计下一步,就该找你了。”
“他们找不到我。”
陈卫东声音平静。
“卢教授。”
“这事没得商量。”
“之前泄密,教训太深。”
“二代机牵扯国防。”
“谁来都没用。”
“门,关死了。”
“我就猜你会这样。”
卢海松了口气。
“我也是这个意思。”
“保密条例,比天大。”
“原则的事,不能让。”
顿了顿。
卢海语气轻快起来。
“对了。”
“你借调结束,也不回来道个别?”
“哪天回所里看看?”
陈卫东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渐晚。
“明天吧。”
“明天我过去。”
卢海兴致更高。
“正好,所长明天也在。”
“他想见你。”
“华所长?”
“对。”
陈卫东握着听筒的手指,紧了一下。
华所长。
计算所所长。
应用数学的泰斗。
数论上的大成果。
一辈子做学问的人。
自己竟然能被华所长约见?
“卢教授。”
“您说的是真的?”
“所长昨天还打听你。”
“对你的贡献,赞不绝口。”
陈卫东深吸一口气。
压下胸口的心跳。
“卢教授。”
“明天一早,我就到。”
“好。”
电话挂了。
陈卫东放下听筒。
他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华所长。
这三个字,比五级工程师还重。
五级,是国家给的。
华所长,是学问给的。
他拿起桌上的图纸。
看了几眼。
又放下。
下班铃响了。
他收拾东西。
拿起公文包。
出门。
警卫员在楼下等着。
“陈处长。”
“去外交部。”
“好。”
车出了部委大院。
街上,人潮如织。
外交部这边,下班的人一拨一拨。
自行车铃声响成一片。
陈卫东坐在伏尔加里。
看着门口。
赵芸灵和同事一起出来。
他一眼就看见了。
警卫员把车靠过去。
赵芸灵也看见了。
眼睛一亮。
跟同事摆手。
提着包,小跑过来。
拉门,上车。
“陈卫东同志。”
她清了清嗓子。
板起脸。
学着记者的腔调。
“请问,作为工业领路人。”
“您现在,有什么感想?”
陈卫东笑了。
“感想很多。”
“首先要感谢一个人。”
“谁?”
“我的爱人,赵芸灵女士。”
“要是没有她。”
“我哪有安稳的后方。”
“哪有每天熨得平平整整的衬衫。”
“所以,报纸上的功劳。”
“得分她一半。”
赵芸灵的脸,一下红了。
“就你嘴贫。”
她捶了他一下。
力道很轻。
嘴角的笑,藏不住。
她从包里掏出两份报纸。
“报纸上,都是你。”
“嗯。”
“头版。”
“嗯。”
“全国名人了。”
“干活的。”
赵芸灵把报纸收好。
陈卫东从公文包里,拿出那个牛皮纸袋。
“喏。”
“什么?”
“财政大权。”
“上级院委刚奖励的。”
赵芸灵接过来。
先看证件。
红色封皮。
五级工程师。
她愣了一下。
“五级?”
“嗯。”
“你又升了?”
“升了一级。”
“怎么升得比行政级别还快?”
“技术等级,看成果。”
“不看资历?”
“也看。”
“可成果够,就能破格。”
赵芸灵看着证件。
眼神里,除了爱慕,多了几分崇拜。
“五级工程师。”
“放到大学,就是教授。”
“你才二十四。”
“二十四怎么了。”
“二十四,就不能当教授?”
“能。”
“就是觉得,不真实。”
“慢慢就真实了。”
赵芸灵把证件收好。
她笑了。
又翻了翻票证。
“票证不少。”
“都是稀罕物。”
“还有这个。”
陈卫东从纸袋里,抽出那张批条。
“什么?”
“你看看。”
赵芸灵接过去。
看了一眼。
又看了一眼。
“电视机批条?”
“对。”
“四九电视机?”
“对。”
“这东西,不是有钱就能买的。”
“我知道。”
“你从哪儿弄的?”
“上级院委奖励的。”
“奖励里,还有这个?”
“有。”
“我的天。”
赵芸灵拿着批条,手有点抖。
她家里有电视。
那是父亲挣的。
嫁人后,家里没有。
她再没看过。
现在,丈夫拿回一张批条。
“卫东。”
“嗯。”
“这真是给咱们的?”
“给咱们的。”
“那咱们去吧。”
“去买。”
“现在?”
“现在。”
“国营商店,还没关门。”
“走。”
赵芸灵笑了。
眼睛亮得像灯。
“师傅。”
“去国营商店。”
“好。”
车子调头。
往国营商店开。
赵芸灵攥着批条。
靠在陈卫东肩上。
“卫东。”
“嗯。”
“咱们家,要有电视了。”
“嗯。”
“孩子能看吗?”
“能。”
赵芸灵笑了。
笑着笑着,眼睛红了。
“怎么了?”
“没什么。”
“就是觉得,日子真好。”
陈卫东握住她的手。
“以后,会更好。”
她点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