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顶之上。
云海翻涌的轨迹渐渐停滞,庞大的藤蔓阴影遮蔽了天青琉璃池。
“你该知道,碎境本身便是星空遗落的残缺碎片。”
第二使徒思忖良久,才缓缓开口。
“其内的事物与规则,都和凡世截然不同。”
“禁术虽无解,可留下的印记却影响不到碎境中。”
“我不需要您将手伸进碎境。”
江歧任由命泉冲刷着体内残留的迟缓感,面色平静。
“碎境结束,重返黄沙后,继承者用什么手段回归王庭?”
第二使徒的回答毫不犹豫。
“自然由各殿以星门接引。”
江歧面露好奇之色。
“不知净化巨藤一族源自祖庙的禁术,与星门的接引相比,哪个更胜一筹?”
第二使徒苍老的眼眸微微眯起。
一瞬间,几种念头在他脑海中飞速闪过。
终止返庭时的星门接引......真正的杀招不在碎境内?
这小子,竟然想在他们认为最安全的回归途中动手?
巨大又枯朽的藤蔓在半空缓缓游动。
“你这想法的危险程度,可远超天门外的算计。”
“有多危险?”
江歧朝云海之下,天门的方向瞥了瞥。
“我第四殿继承者接连在外遭遇围杀,盗冥人更是死在了神灵派系手中。”
“有人调动了足以杀死护道人的阵容,不同样被默许了么。”
池岸边,莉莉丝目光剧烈闪烁。
自星门截杀一事,以第三殿坠落天顶结束后,她一直以为江歧早已忘记了殿内另一位继承者的惨死!
可眼下的布局与交易,无不证明着一件事。
他不仅没忘,甚至还在谋划着以同样的方式,狠狠还击!
莉莉丝的心跳开始隐隐加速。
以牙还牙,以眼还眼。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这就是她始终追寻的!
“能是能。”
第二使徒终于开口,打断了莉莉丝的思绪。
“可一旦与星门对抗,我便无法再控制传送的落点。”
江歧点头,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只要能让他们无法顺利回到王庭就够了。”
“......他们?”
阮荷终于忍不住出声打断。
“殿下要阻止多少人回到王庭?”
她回头看了莉莉丝好几眼,视线在护道人和继承者之间来回扫过,声音里全是惊疑。
“这是你的计划,还是第四殿的计划?”
就在这时,水池骤然沸腾。
一阵暴虐之音从漂浮的剑徽中传出。
“当初老三不择手段,接连算计我殿三位继承者时,可曾犹豫过?”
第四使徒的声线变得愈发混乱。
“阮荷,我告诉你,别说如今这小子是唯一能扭转你们这一脉诅咒之人。”
剑徽震颤。
“私怨当前......”
“就算没有这层情面在,这事,你也管不了!”
第二使徒忽然出声,打断了周遭不断凝滞的气息。
“先说说你的计划。”
苍老的巨脸从藤蔓上探出,逼近水面。
“届时,禁术必然把你们分开,天各一方。”
“返庭失败又能如何?”
江歧摇了摇头,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事关四位继承者,外加另两位代行人,从入局到终局,每一步都需要不同的力量。”
“完整的计划,只能有我一人知晓。”
他迎着上方庞大的威压,寸步不让。
“保险起见,包括您二位使徒在内,所有参与者,都只能了解有关自己的那部分。”
完全割裂信息,甚至要调动使徒!
这等狂妄,让天顶之上的风都为之一静。
忽然,第四使徒语调微扬。
“哦?还有我的事?”
江歧低头,看着漂浮在水面的剑徽,声音平静。
“我需要您等待我的信号,开启星门。”
一时无人接话。
见血池翻涌却不作声,第二使徒先问了另一个问题。
“好,且不论具体步骤。”
“你就没考虑过这一环又一环中的隐患?”
关乎第二殿存亡,第二使徒神色郑重。
“这计划不比收藏家一案,当真有未知神性落下。”
“若各殿接引同时失败,最大的怀疑对象必然是我。”
“正如老三与黑夜派系的勾结。”
“一切外力与布局的前提,都建立在不被抓到证据的前提下。”
“一旦所有目光都落入第二殿......”
“这就要回到此前我叮嘱过您的另一件事了。”
江歧坦然和使徒对视。
“您就不想看看当支撑天顶的巨藤一族凋零,会发生什么吗?”
听到这里,阮荷脑中电光一闪,瞬间想通了所有关窍。
“大人!您方才诅咒被吞噬时......”
诅咒被挖除过程中的痛苦。
当百米主干重获新生,当血脉诅咒可破,巨藤发自内心的宣泄。
五殿震颤,天顶嘶吼,早已传遍了王庭!
江歧的双腿终于恢复了知觉,用手撑着身后的藤蔓缓缓站起。
“我相信王庭上下,都听到了您的嘶吼。”
他转过身,朝高墙破口的方向扬了扬下巴。
“正如没人知道不死之缚已经蔓延到了天顶。”
“同样。”
“没人知道您的颤抖与嘶吼中,究竟多是新生,亦或多是痛苦。”
周身源自古今禁的迟缓终于褪去,江歧感受着久违的自由,扭动着脖颈。
“当以身承载王庭的第二使徒,本就因诅咒痛不欲生,自身难保,陷入沉睡。”
“收藏家惨死,新继承者不过一岁,还本就身负重伤。”
江歧看向琉璃池外,两位护道人的方向。
“这种时候再有人试图泼脏水到第二殿身上,应该怎么做?”
“......杀之,以儆效尤。”
当阮荷下意识说出这个答案,她的人身竟向后退了一步。
空想家第一次登门时,便早已问过同样的问题!
若第二殿摇摇欲坠,何人脱逃,何人苦守?
一切在此刻闭环!
将死之下,谁会怀疑承载王庭无数年的支柱?
吞噬不死之缚带来的痛苦与震颤,反倒成了最好的掩护。
因为一切本就是真的!
阮荷望着站在天青琉璃池中心的褪色身影,难以置信地开口。
“你在回到王庭的第一天......就想到了今天这步?”
江歧摇了摇头。
还不等阮荷松一口气,江歧的声音再度响起。
“更多。”
“无论五殿终局如何,第三殿我是一定要打掉的。”
“只是自天门之后意外不断,我也不得不时刻调整全盘计划。”
江歧迎着莉莉丝呆滞的眼神,笑了笑。
“与窃门人的交锋,让我以为王庭的算计远超人族。”
“没想到,中央碎境居然只是他个人的布局。”
“而回到五殿我才逐渐意识到,对实在过于强大的你们来说,已经习惯了以鼎盛力量压倒一切的打法。”
“截杀就开星门,算计就直接联合外敌血拼。”
莉莉丝,阮荷,乃至剑徽与苍老的第二使徒。
此刻所有人表情各异,却都保持着沉默。
“直接,简单,粗暴。”
“我想这恐怕也是五殿之争,迟迟没能分出胜负的原因。”
江歧感受着周围的目光,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放轻了声音。
“别这样看我。”
“人族的孱弱,注定了必须用尽一切手段,才能在黄沙中存活。”
“饥饿与污染,又注定了人族无法大肆推进,与黑暗时代的未亡者接触。”
他转头望向云海的尽头。
“毕竟......”
“除我以外,人是不吃人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