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说起要对付合纵联军一事时,李政的语气中,不免也露出来一丝担忧。
之前,他可是和秦安一路从洛城打到京城的,自然是清楚这一条路线,可不是那么好防守的。
而五家合纵后,其实力也不容小觑,这一仗,注定不会轻松。
“顶得住的。”秦安语气笃定,“五家联军听着唬人,可宇文华是临时把这几家捏到一块儿的,出兵仓促,准备不充分,各怀鬼胎。”
“这种联军看着声势浩大,真打起来,各自都想保存实力,推进速度不会快。”
秦安的心态,的确是比较轻松的。
对付联军这种事,他现如今可谓是经验丰富,并不在意对方的声势,是有多么的浩大。
李政点头:“我也是这么想的,所以才跟父亲要了这道令,南下迎敌。”
两人对了一遍行军路线,决定不直接奔洛城,先抢占洛城西边的陕城。
对于从洛城西进京城的路线,他们是完全的不陌生,自然是知道,陕城是洛城和京城之间的重城。
守住陕城,就掐住了五家联军往京城推进的咽喉。
大军南行七天,陕城在望。
秦安和李政并马立在城外五里的高坡上往城里看。
城头上旌旗严整,垛口后面守军站位均匀,城门洞开,吊桥平放,进出城的老百姓排队走,秩序井然。
城外三里地的斥候哨卡设得规规矩矩,远近呼应,一看就是行家布的。
李政看了一阵,扭头跟秦安说:“这守将不简单,布防得法,比李吉强出十条街,看来,父亲是另派了能人过来。”
说这话时,他的内心也是轻松了一些。
在到来之前,他甚至都已经最好了最坏的打算。
可现在眼见陕城如此情况,说明局势比自己想象中的还是要好上不少。
秦安嗯了一声,可目光在城头上扫了两遍,忽然定在了一面将旗上。
那旗子上的姓氏被风吹得卷了半边,他眯着眼辨认了一下,眉头猛地拧了起来!
“怎么了?”李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秦安没接话,催马下了高坡,直奔城门。
李政愣了一下,带着亲兵跟上去。
到了城门口,守军验了令牌放行,秦安一路打马往城中帅府赶,到了府门前翻身下马,大步往里走。
帅府正堂里,几个人正围着舆图议事。
当间站着一个中年人,穿一身青灰常服,腰悬长剑,正拿竹鞭在舆图上比划。
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先是一愣,随即脸上堆出笑来,把竹鞭搁下,拱手迎上来。
“秦将军,李二公子,你们可算到了。”
秦安站在堂门口,盯着这张脸看了两息,没接他的礼。
后头跟上来的单通第一个反应过来,嗓门当时就拔高了:“老徐?你怎么在这儿?”
原来这守将正是徐茂。
平山一战之后,徐茂离开了李岗寨,从此没了音信,没想到竟在这里冒了出来。
徐茂冲单通拱了拱手:“单兄弟,好久不见。”
故友重逢,单通脸上一喜。
可很快的,他便想到了什么,下意识看了一眼秦安等人,心里瞬间咯噔了一下。
果不其然,程知远从门外挤进来,一看清徐茂的脸,眼珠子当时就红了。
他往前蹿了一步,被罗开一把拽住胳膊。
罗开自己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去,咬着牙,腮帮子绷得死紧。
“徐茂!”罗开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你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当年,他们跟着张旭平叛,在徐茂手底下吃了一场大败仗。
无数从北疆跟着他们过来的兄弟战死。
就连张旭,为了帮他们这些人断后,也选择了英勇就义。
那一仗的仇,罗开和程知远记了这么多年。
今天仇人见面,分外眼红。
程知远被罗开拽着,挣了两下没挣开,嘴里已经骂上了:“徐茂你个王八蛋,当年张将军的账,老子今天跟你算清楚!”
徐茂脸上那点笑收了收,可人没退,站在原地,语气还算稳。
“程将军,罗将军,当年各为其主,战场上刀兵相见,谁都有死伤,如今我徐茂投了李家,跟二位同殿为臣,往日恩怨,还请二位暂且搁下。”
“搁你娘的……”程知远往前一扑,被罗开死死按住。
“老程!”罗开嗓门压得很低,可每个字都咬得清楚,“将军还没说话。”
程知远扭头看秦安,喘着粗气,到底把拳头松了。
秦安从头到尾没吭声,这会儿才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徐茂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他的心里也很是错愕。
之前在看到陕城的布防时,他便感觉到有一点眼熟。
尤其是在看到徐字旗号时,心里便有了猜测,才会迫不及待地冲进来验证。
结果,还真的是如同自己猜测一般,是徐茂这一个老对手。
看到秦安的举动,一旁的李政和单通,内心都是紧张了一下。
秦安和徐茂之间的恩怨,他们都是心知肚明的。
偏偏,他们又都不想看到徐茂出事。
一时间,他们夹在其中,都是感觉有些为难,想说些什么,又不知如何开口。
徐茂面对秦安,心里也是有一点发怵。
两人可以说是老对手了,交手过后几回。
可他发现自己在秦安的手中,似乎是从来就没有占到过便宜。
即便是张旭兵败那一次,自己看似是将秦安给追得狼狈不堪,落荒而逃。
可实际上,还是自己输了,让他成功地率人突围。
而自那之后,自己碰到秦安,就在不断地吃败仗。
现在再面对秦安,他心里如何能够不虚?
可再怎么的心虚,他腰杆挺得笔直,迎着秦安的目光没躲。
“徐茂。”秦安语气平平的,“什么时候投的李家?”
徐茂拱手:“三个月前,秦王派人招揽,徐某觉得李家势头正盛,便应了,秦王对徐某颇为看重,让我领兵驻守陕城,抵挡五家联军。”
“五家联军压过来的时候,你在陕城?”
“在。”徐茂侧身让开,露出背后的舆图,“联军在拿下洛城后,前锋直奔陕城,徐某在陕城挡了他们七天,打退了两波攻城。”
“联军见陕城啃不动,又加上他们联合出兵比较仓促,内部问题比较多,这才把主力缩回洛城去了。”
秦安看了一眼舆图上密密麻麻的标注,各处兵力部署标得清清楚楚,城防安排、粮道走向、斥候配置,一应俱全。
他转头跟李政交换了一个眼神。
看到秦安并没有动手的意思,李政的心里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不管如何,秦安能够放下个人恩怨,选择大局为重,这总归是一件好事。
他走上前来,语气倒还算客气:“徐将军辛苦了,陕城守得不错。”
“分内之事!”徐茂拱了拱手,又朝秦安和罗开、程知远那边看了一眼,语气恳切起来。
“秦将军,罗将军,程将军,徐某知道当年的事让诸位位心里不痛快。”
“可如今大家都在秦王麾下效力,往日的恩怨,徐某希望能一笔勾销,日后同心协力,协助秦王一统天下,才是正理。”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程知远在旁边哼了一声,到底没再骂。
秦安盯着徐茂看了几息,忽然笑了一下,笑意不深:“徐将军倒是想得开。”
“想不开又能如何?”徐茂神色坦然,“徐某是降将,能得秦王看重,已经是意外之喜,往后的日子,只想踏踏实实打几场仗,别的,不敢多想。”
秦安没再追问,摆了摆手:“行了,先议正事,陕城的情况你熟,把五家联军的部署说一遍。”
徐茂应了一声,把舆图上的标记一一指给秦安和李政看。
联军那边因为仓促出兵,在陕城城下碰了壁,如今五家联军主力聚在洛,正在分赃。
王冲要了洛城,萧洗要战马,窦夏割了洛城以北的地盘,李觅全都想要。
几家为了利益吵得不可开交,推进速度明显慢了下来。
李政听到这儿,眼睛亮了一下:“他们在洛城分地盘?”
“分了好几天了,还没分清楚。”徐茂点了点舆图上洛城的位置。
“联军前锋停在洛西城,后队还在洛城磨蹭,看这架势,没个十天半月理不顺。”
秦安跟李政对视了一眼,两人心里同时松了一口气。
“趁着他们分赃不匀,咱们把陕城经营好。”秦安把舆图转了个方向,拿炭笔在陕城和洛城之间画了一道。
“陕城往东到洛城,中间有条马岭道,地势险要,是联军往京城推进的必经之路。”
“咱们在马岭道设防,把联军堵在洛城出不来,等他们自己先乱起来。”
李政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徐将军在陕城待了这些天,马岭道的地形你熟,你觉得设防在哪段合适?”
徐茂拿竹鞭在舆图上点了一段:“马岭道中段有个叫石桥口的地方,两边是山,中间一条道,卡住石桥口,多少人也过不来。”
秦安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当天晚上,秦安把罗开和程知远叫到自己的住处。
两人进门的时候脸色都不太好,程知远更是把刀往桌上一拍:“将军,你真要跟徐茂那个王八蛋共事?”
秦安倒了三碗水,推了两碗过去,自己端着一碗坐下来。
“我问你们,张旭将军那笔账,你们想怎么算?”
程知远愣了一下:“当然是想杀了他……”
“杀了他,张将军能活过来?”
程知远不吭声了。
秦安喝了一口水,语气不紧不慢。
“徐茂现在投了李家,秦王亲自招揽的人,在陕城挡了五家联军七天,没让联军前进一步,你们要是这时候动了他,秦王那边怎么交代?”
听到秦安这话,罗开却是说出了一番诛心之言。
“将军想着怎么向秦王交代?秦王在招揽徐茂之前,怎么就没想过要向将军交代?”
“秦王会不知徐茂和我们的恩怨?可他偏偏还是这么做了,这是几个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