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男人愣了一下,目光在胡七娘脸上扫了一圈,又往她身后的素素和林霜那边瞟了一眼,嘴里的烟屁股掉在地上都没反应过来。
他把手从兜里抽出来,在裤腿上蹭了两下,声音一下子软了,“哎哟,你们几个进山迷路了?这大冷天的,冻坏了吧。上来上来,快上车,我这车后头空着呢。”
胡七娘抿着嘴笑了一下,低头拢了拢被风吹散的头发,声音里带着点不好意思,“谢谢大哥,您真是好人。”
那男人被这一句夸得腰板挺直了,三两步绕到车尾,把后车门一拉,“来来来,慢点啊,踩着这个踏板。我这车上有点乱,你们别嫌弃,早上刚拉了一车工具,还没来得及收拾。”
素素和胡七娘先上了车,林霜跟在后面,李二狗走在最后面。
那男人凑到李二狗跟前,压着嗓子问了一句,“兄弟,这几个都是你朋友?”
李二狗点了点头,“家里亲戚一起出来玩的。”
那男人拍了拍李二狗的肩膀,脸上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神色,“兄弟好福气啊。行了行了,上车吧。”
车门一关,那男人跳上驾驶座,拧了拧钥匙,引擎轰了两声才打着。
面包车晃晃悠悠地上了路,那男人从后视镜里瞟了一眼后排,嘴里没闲着,“你们几个胆子也太大了,这长白山里头说迷就迷,前两年有个驴友进去,转了两天没转出来,最后还是搜救队给抬下来的。”
李二狗靠在座位上,脑子里还在转陈五一的事,随口敷衍了两句。
胡七娘坐在中间那排,从后视镜里跟李二狗对了一下眼神,又把目光移开,拿手指在车窗上画了两下,悄悄写了两个字,“追。”
李二狗微微点了点头,闭上了眼睛。
面包车在砂石路上颠了二十来分钟,上了柏油路,速度提起来,窗外的树影往后退得飞快。
那男人一手把着方向盘,一手从兜里摸出包烟来,叼了一根在嘴里,又想起来后头坐着人,把烟夹在耳朵上没点。
“几位到前头镇上就行?镇上有去县城的班车,一天两趟,上午一趟下午一趟。你们要是赶时间,我索性送你们到县城得了,反正我这车也是空着回去。”
胡七娘往前探了探身子,胳膊搭在前排靠背上,声音软软糯糯的,“大哥,我们不去县城。我们想往北边走,您知道往北边去大毛那边,哪条路最近吗?”
那男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眉头动了一下,“大毛?你们几个要去大毛?那可不是闹着玩的,得有护照签证,还得从口岸过。”
“我们有手续,就是不知道往哪个口岸走最近。”
那男人拿手指头敲了敲方向盘,想了一会儿,“往北走最近的是珲春那边,从这儿过去得先到延吉,再往东转。路倒是不远,可你们没车的话,折腾起来够呛。”
胡七娘回头看了李二狗一眼,李二狗睁开眼,微微点了一下头。
胡七娘转过头去,声音放得更低了,带着点不好意思,“大哥,您这车能往北再送我们一程吗?该给多少钱您说个数。”
那男人笑了一声,摆摆手,“钱不钱的先不说,我正好也要往北边去一趟,捎你们一段不碍事。不过你们得容我在前头镇子上歇个脚,吃口早饭,我这开了一宿车,肚子早空了。”
“行,大哥说了算。”
面包车开进一个小镇,街面上没几个人,路两边净是关门闭户的小店铺。
那男人把车停在一家卖早点的铺子跟前,招呼几个人下车,要了一屉包子几碗粥,自己埋头吃了两屉,又灌了一碗豆浆下去,打了个饱嗝,这才重新上路。
出了镇子往北,路两侧的庄稼地一望无际,远处能看见几处工厂的烟囱冒着白烟。
李二狗坐在后排没怎么说话,脑子里把陈五一可能的路线翻来覆去地捋。
往珲春那边走,那就说得通了。
珲春口岸对着大毛那边有个克拉斯基诺,过了境再往北走就是海参崴。
陈五一手里那些见不得光的生意,有不少货都是从那边走的。
他对口岸熟门熟路,过去之后有人接应也不奇怪。
面包车又开了一个多钟头,进了延吉市区。
那男人把车停在路边,回头说要去路边店里买几包烟,让他们在车上等一会儿。
车门一关,李二狗凑到前排,低声问胡七娘,“闻着味儿没有。”
胡七娘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鼻尖凑过去抽了两下,皱着眉头把车窗又摇上,“城里的味儿太杂乱,把陈五一那股味儿冲得稀薄。能闻出来往东边去了,可具体走了哪条路分不清。”
林霜从后排探过脑袋来,“陈五一跟我说过,他往口岸走的时候,会先在珲春城里落脚,他有一个经常联系的联络人在那边,姓周,在口岸附近开了一家贸易公司。”
李二狗拍了一下大腿,“那还追什么味儿,直接奔口岸附近找姓周的。”
正说着,那男人拉开车门坐回来,把几包烟往仪表盘上一扔,拧了钥匙,“走吧,直接送你们到珲春。”
从延吉往东,路上的车渐渐少了,两侧的山岭一个连着一个,满山的树林子开始泛黄。
李二狗靠在座位上闭着眼睛,脑子里把到了珲春之后的事盘算了一遍。
陈五一要是还没出关,那最好。
要是已经出了关,那也没关系,他能跑到大毛那边,自己也能追过去。
只要人还在地面上走着,就有找着的那一天。
面包车在晌午刚过的时候进了珲春城区,街面上店铺的招牌都写着两种字,汉文的边上还缀着一行朝鲜文的。
那男人把车停在一个十字路口,回过头来,“几位,前头就是口岸方向了,我这车不让往那边开,得有通行证。你们就在这儿下吧,往前走两条街就是客运站。”
胡七娘道了谢,从兜里摸出几张票子递过去。
那男人推辞了两下,到底还是接了,把车窗摇下来冲外头喊了一声,“小心点啊,有事打电话。”
四个人下了车,站在街边。
李二狗往四周看了一圈,口岸方向的路上车流明显密了起来,一辆接一辆的大货车排着队往东边开。
“胡七娘,你再闻闻,这城里有没有陈五一的味道。”
胡七娘闭上眼睛吸了一口气,眉头拧得紧了些,睁开眼睛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陈五一的味儿闻得到,可已经淡了,散在空气里很久了。他来过这个城,可人应该早就走了。”
林霜脸色一变,“走了?出关了?”
李二狗咬了咬牙,“先别慌。他就算出了关,也得先找姓周的那个联络人。贸易公司跑不了,去打听打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