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苌从简?”
中军大帐内,原本低头屏息的几名护圣军将领抬起头,脸色都是微微一变。
中原之地,藩镇骄兵悍将多有残暴之辈,可许州忠武节度使苌从简的名号,在军伍之中依旧令人胆寒。
此人出身屠户世家,性情暴戾嗜杀,尤喜食人肉,所过州县但凡军粮短缺,便纵兵捕掠百姓充作军粮,便是朝廷御史都不放在眼里,在诸多将领眼中可谓声名狼藉。
高行周等人,自然对此人亦是多有不耻。
然而,石敬瑭此时眼中却是泛起一抹光芒,扶着软榻坐直了身子,脸上浮现喜色。
“好!好一个苌从简!危难之际,方显忠臣本色!!”他的声音中也透出一丝喜悦,“这才是朕的好臣子啊!待苌爱卿来了,朕要亲自去迎他!!”
“陛下圣明。”
帐下众将纷纷低头称是。
唯有冯道垂手立于左侧,眼皮耷拉着,眼底却是闪过一抹冷意。
天下藩镇使君皆不想来趟复州这团浑水,唯独苌从简派了两万大军过来。
这家伙是真心来为君分忧还是另有所图,谁也不知道。
这两万大军的到来,虽然为大晋官军带来了援助,可也带来了更大的变数。
他目前并不确定,这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
另一边,高行周嘴唇也是动了动,抬头看向御榻上的天子,却又硬生生止住了到嘴的话。
圣意已决,此时说再多又有何用,不仅拦不住诏令,反倒会被陛下疑心。
他唯有默默退回原位,选择了沉默。
石敬瑭却仿佛并未察觉众臣的异样,挥袖沉声道:“传旨嘉奖忠武军,命沿途州县备齐粮秣,务必保苌爱卿大军畅行无阻!待忠武大军到来,平定复州便指日可待!”
“尊陛下令!!”
龙椅之下响起山呼。
……
午时,景陵县衙议事堂。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不多久王进按着刀柄快步跨入堂内,朝书案后抱拳沉声道:
“使君,果然如您所料,前线斥候已查明...半个时辰前,晋军大营分出威胜军、护圣军各五千步骑,共计一万人,由护圣军偏将郭礼率领,已拔营折向东南直扑沔阳而去!”
随着王进话音落下,堂内骤然气氛顿时一变。
“石敬瑭派出多少人?”陆安年的目光从书案抬起,看向王进再次问道。
“回使君,一万步骑,另有万余辅兵民夫负责押运粮草。”王进答得很是肯定。
站在陆安年左下侧的张远神色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有些不确定的看向陆安年。
“只有一万人?这石敬瑭莫不是昏了头?”
“如今沔阳县城内,单是正规守军便有一万三千之众,其中还有五千重甲,外围更有九曲河天险可守...他派一万兵马就敢过去,莫非后头还藏着什么计策?”
陆安年放下茶盏,神色中也带着疑惑,而后下意识看向了舆图。
石敬瑭这一出,倒是他没有料到的。
派出一万大军就敢攻九曲河?
看着确实有些昏了头。
但仔细想想,他便明白了其中关键。
“或许,是我们高估了石敬瑭的情报收集能力了!”他看着图上标注着九曲河水以及沔阳县的位置,轻轻摇头:“若是他并不知晓沔阳县有一万多守军,此举就合乎情理了!”
“使君的意思是……”张远有些迟疑,心中显然还有些疑虑。
石敬瑭不知道沔阳县有多少守军,就敢只派一万人攻城?
这未免也太儿戏了些!
况且,他手下那些大将应该也不会任由这等荒唐的命令下达吧?
“石敬瑭在景陵和青山县都没有讨到便宜,自然要想其他对策。”陆安年站起身,青色长衫微晃,绕着堂内的舆图沙盘缓缓踱步,“在他看来,我复州之地不过经营一年多,景陵和青山两处皆设重防,已是倾尽全力。”
“沔阳有九曲河天险可守,他定然以为我们不会布置太多守军...最重要的是,晋军粮草也撑不住久围,现在急需一场大胜稳定军心,急于求成之下,自然想挑个软柿子捏,而沔阳县便成了他唯一的目标。”
“只要拿下沔阳县,不仅能补给军粮,更能提振大军士气,可谓一石二鸟之计。”
“主公所言有理,那石敬瑭定是急了,才做出如此失智的决定!”王进眼中精光暴涨,抱拳道:“使君,既是如此,末将愿领铁骑出城,与沔阳友军截杀这股晋军!”
“不必。”陆安年摆了摆手,语气略带上了一丝沉重,“我们现在恐怕是出不去了,石敬瑭既然有意要试探沔阳县,那定不会让我们前去支援!这会,怕是已经将整个景陵县都围起来了!”
“景陵城外尚有五万晋军虎视眈眈,我军主力不可妄动...丁居仁在沔阳经营了这么久,早已做好了和晋军面对面厮杀的准备,现在有这么好的机会,正好给沔阳的将士们练练手。”
“没错,这几日晋军虽无大动作,但大军调动之下,隐隐已将景陵城围住!”张远适时开口,“此时贸然派兵,定会被石敬瑭截住,产生不必要的伤亡!”
他此时也渐渐明白了陆安年所想。
细细想来,这种可能性并不是没有。
沔阳县有九曲河为天险,唯一可渡河的只有一座九曲石桥。
晋军的探子想要过桥打探沔阳县城防,可没有那么容易。
随着张远再度开口,堂内众人也冷静了下来。
而后眼眸渐渐都泛起了亮光。
这么一来,石敬瑭这分兵之策,可真是大错特错了!
那一万大军若真的强攻沔阳县,恐怕是要吃大亏。
想到这,众人的目光不由又纷纷看向了陆安年。
“传信给丁居仁,让他用尽一切手段,把这一万人留下!”陆安年很快做出决断,随后轻笑:“我们在沔阳的矿脉还缺人呢,这么好的劳力可不能放跑了!”
“是!”王进等人眸光微动,齐声应命。
这么好的机会,可是难得。
若能吞下这一万人,对晋军的士气无疑又是巨大的打击。
如此局面,当真是天助复州。
主公不愧是天命所归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