酉时末,沔阳县衙。
赵黑子大步流星闯进正堂,身上还带着一身肃杀之气。
赵四浪虽率青山舰主力再赴福州督建船坞,却特意将熟悉九曲河布防的赵黑子留在了沔阳。
“丁大人,探子刚报,北面有一股晋军朝咱们九曲河渡口杀过来了!”
刚刚进屋,他就迫不及待的开口禀报。
堂内,沔阳县令丁居仁已经收到了听风阁的飞鹰密信,此时脸上却不见半点慌乱,反而带着喜色。
“好!伪帝亲率六万大军围困景陵,如今主公亲临前线,我们却只能在沔阳县固守,什么忙都帮不上!如今石敬瑭终于是分兵来打沔阳,咱们也总算能替主公分担几分压力了!”
“大人,主公来信了?”赵黑子看着丁居仁手中拿着的信件,眼眸也是微亮。
“没错!”丁居仁将密信放在案上,推到赵黑子面前,抚须笑道:“此次石敬瑭分兵一万来我沔阳,主公已下令,命我等不惜一切代价,将这些人尽数留下!”
“多少,一万?”赵黑子凑过去拿起信件扫了一眼,而后面上浮现古怪之色,“大人,石敬瑭当真只派了一万人过来,不会是搞错了吧?”
丁居仁摊开双手,表情同样有些莫名。
“斥候与听风阁探子三次核验,绝不会有错!大晋威胜军与护圣军混编共一万步骑,甚至连重型攻城器械都没带多少,便急匆匆的往我沔阳县来了。”
“这......”赵黑子陷入了沉默。
两人对视一眼,脑子中皆不约而同冒出一个念头。
这石敬瑭,当真太不把沔阳当回事了!
如今的沔阳城,粮仓堆满了粮,水陆大军加起来共有一万两千人披甲执锐,九曲河防线更是经营得如同铁桶,石敬瑭派一万人过来,这不是千里迢迢送人头来了?
“欺人太甚!”赵黑子突然挥拳愤愤不平骂道,“那皇帝老儿瞧不起谁呢?去景陵带六万,去青山安重荣好歹也有五万大军,怎的来我沔阳县就跟打发叫花子似得只来了一万?”
“合着是欺负咱沔阳儿郎都是泥捏的?”
丁居仁收敛神情,面色一正,端起官架子沉声道:“夯货,都当将军的人了,要谨记沉稳行事!”
“一万人怎么了?万一这是石敬瑭故意为之,就是想让咱们轻敌呢?”
“使君在信中可是下了死令,这一万人要是放跑一个,我拿你是问!!!”
“属下知错!”眼见丁居仁生了怒意,赵黑子忙开口:“大人放心,主公的命令黑子就是拼了这条命,也定当全力完成,末将愿立下军令状,定叫那一万大晋军有来无回!!”
“跑了一个,末将就自己跳九曲河喂王八去!”
赵黑子咧嘴露出一口白齿,伸手砸在胸口铁甲上。
“这可是你自己说的!”
丁居仁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神色又是一肃。
“既如此,我们先来计划一番,怎么才能将这到嘴的肥肉,全部吃下。”
“大人,属下觉得,可以先示敌以弱......”赵黑子顿时也来了劲,“四浪哥教过我一招,叫诱敌深入,我觉得可以这样...再这样......”
片刻后,丁居仁表情有些微妙的看着黑子。
“这等计策,你竟然能想到?看来这段时间跟着赵四浪,是学到了不少!不错。”
“那可不,四浪哥那人可阴了...比之大人也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你说什么?”
“呸...属下错了!大人英明神武,谋略相比主公也只差半筹,赵四浪那厮怎能相提并论......”
“嗯,不错,你这夯货确实成长了!”
“......”
……
次日午后,沔阳西北二十里,九曲河渡口。
春水初涨,宽阔的河面水流湍急,浑浊的浪花拍打着北岸泥滩。
一万晋军步骑此时已浩浩荡荡抵近河岸,马蹄踏着枯草新芽,旌旗遮蔽半边天空。
此次攻打沔阳县,石敬瑭派出的统兵主将是护圣军左翼大军偏将郭礼,也是昔日从太原之战杀出来的老将了,统兵以及谋略上都是上等,颇受器重。
他勒住战马,停在一处高坡上,举目南望。
原本横跨九曲河的木石浮桥已被人为焚毁,仅剩下几根焦黑的桥桩立在激流中。
他看向河对岸,就见一道用泥土和圆木垒砌的寨墙顺着河岸延伸,墙头不过一丈来高,隐约可见稀稀拉拉插着几面‘沔’字旗帜,还有偶尔探出头的守军,身上穿着寻常灰布号衣,连像样的甲都没有。
见晋军大队抵近,甚至有不少人慌乱地缩回脑袋,看着便像是吓破了胆。
更惹眼的是对岸浅滩处,横七竖八停靠着五艘通体漆黑的平底船。那船既无风帆,也无船桨,两侧只装了两个像水车一样的怪异木轮,船体吃水颇深,看着笨重无比,连个值守的水兵都没有。
“将军!陛下果然圣明!这沔阳分明是兵力空虚,怕我大军长驱直入,所以不得已连渡桥都烧了!”郭礼身旁一名先锋副将策马上前,指着断桥大笑出声。
郭礼眯起眼睛,视线从河对岸几艘无帆的黑铁船上扫过,心头也是一乐,渐渐放松了警惕。
“若真如此,那这一趟便是来对了!”
听闻景陵城下火炮震天的场面,郭礼直到此时依旧心有余悸。
此时,看到守卫稀疏的九曲河畔,他心中的阴霾才算稍稍散去。
“若此次能一举攻下沔阳县,那我等便是头功!”他的脸上浮现一抹振奋,“如今讨逆大军士气正弱,陛下为提振军心,必定要重重犒赏咱们......”
“将军,我听闻复州沔阳县有一艘能逆水行舟的铁甲巨舰,舰上还有火器,是不是真的?”这时,那位副将却是有些犹疑的问道,显然对于火器之威也是心有余悸。
“瞧你那点出息!”郭礼冷哼一声,“那铁甲舰如今远在闽地,回来至少需要半月,怕什么?”
说到这,郭礼拔出腰间佩刀,刀锋直指对岸低矮的土寨,胸中豪气翻涌,“陆安年把精锐都调去了景陵和青山,如今这沔阳就是个空壳子!破城首功,就在眼前!”
“诸位,可敢随我渡河攻城!!”
“愿听将军调遣!!”四周将校轰然叫好,连日奔波的疲惫顿时化作立功的贪婪。
“好!”郭礼猛地挥下佩刀,厉声下令:“传令前军,立刻沿河搜罗民船!后军就地砍伐林木,多扎木排!另派一营前去修复断桥,明日一早,全军强渡九曲河,踏平沔阳城,报效陛下!”
“遵命!”
很快,一道道命令在北岸传开。
一万大军顿时开始行动起来。
数千晋军士卒纷纷卸下兵甲,提着刀斧涌入岸边林地,叮叮当当的伐木声响彻河滩。
另有数队人,则是沿着河岸开始搜寻可渡河用的船只。
而此时,对岸低矮的土寨内,赵黑子却是透过木墙的缝隙,看着北岸热火朝天的景象,嘴角咧开笑意。
“砍吧砍吧,多砍点木头。”
他喃喃低语着,眼底带着冷笑。
“明儿个,正好拿来给你们做棺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