泥泞的官道上,马蹄踩起大片黑泥。
在沔阳城头吃了败仗的晋军溃卒丢盔弃甲,顺着来路拼命向北狂奔,队伍沿着官道拉出数里长。
此时谁也顾不上回头收拢阵型。
身后隐约传来的喊杀声与甲叶碰撞声就像是催命符似得,逼着每一个人不断迈步奔逃。
郭礼伏在马背上,手里的马鞭不断扬起落下,头盔早已不知去向,发髻散乱,没有了半点主将的体面,副将陈泰则是紧跟在其右侧。
“将军,沔阳守军追上来了,咱们后队迟早要被追上!!”陈泰看了眼后方,脸上带着惊慌。
“让大队别停,往渡口跑!”郭礼嗓子已经嘶哑,头也不回的道,“只要过了桥就安全了!”
从沔阳城门到九曲河南岸河滩有近十里,郭礼有着骑马的优势,很快就跑到了大军最前方,身后则是跟了一群跑得最快的溃兵,即便如此,却也花了将近半个时辰。
当九曲河出现在视野内时,郭礼的眼睛亮了一下。
他的胸口剧烈起伏着,紧绷的心弦却是稍微松了些,而后勒转马头,朝后方密密麻麻涌上来的溃兵挥动马鞭,沉声吼道:“快,准备过桥!”
“北岸有留守的辅兵和粮草,只要退回去据河而守,大伙儿都能活命!”
这话落进一众溃兵耳中,原本已经沉的快要迈不动的双腿顿时又榨出一股力气。
前排的士卒当即就冲向了岸边木石寨,只要过了哨寨,就能过桥。
一众人此时都恨不得长出翅膀,飞到北岸去。
“将军,只要撤回北岸,咱们便可收拢残部,应该还能剩六千余人。”陈泰也稍微松一口气,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此战虽败,也算探明了沔阳虚实,陛下那边应该能交代过去。”
“只剩六千多了......”郭礼咬紧牙关,回头恶狠狠啐了一口,“这陆安年太阴险,竟在城内藏了那么多精锐和火炮,若陛下允我将功折罪,老子定要带大军踏平此地!”
“将军...还是先逃得命回去再从长计议吧!”陈泰面色有些复杂。
这一战,原本不应该打的如此惨烈。
一切皆因太过轻敌了!
他来之前还一直在想,陆安年此人诡计多端,此次出战需小心行事。
可来了沔阳之后,却依旧在不知不觉间落入了圈套。
直到现在,他都觉得惊魂未定。
沔阳城内竟然藏了那么多精锐重甲,还有那些火炮,投石机......
这样的防备力量,几乎不比景陵县差多少了!
那陆安年居然将复州三县都经营的如此固若金汤,且兵强马壮,实是超出了他的预料。
而且,此次镇守沔阳城的主将恐怕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人物!
几乎是将他们一步步的引诱到了沔阳城头,而后以火炮重击!
若在渡桥之时,沔阳守军便展现出如此强大的战力,他和郭礼肯定都不会强行渡河。
而会选择在河对岸扎营,等待援军......
就在陈泰思索间,跑在最前面的溃军距离木石水寨,已经只剩两百步左右。
前方河岸一片静悄悄的,风吹过岸边的芦苇荡沙沙作响,木石水寨还跟他们攻破的时候一样,没有变化,但不知为何,陈泰的内心却是多了一丝不好的预感。
那沔阳守将费尽心思将他们引诱过桥,会如此简单就放他们回去吗?
想到这,他下意识看向郭礼,觉得应该先原地整军,以防万一。
可此时,郭礼明显急着过河,已经夹紧马腹,冲着木石水寨去了。
就在郭礼战马踏进水寨的那一刻。
梆!梆!梆!
三声清脆的梆子响,突然从水寨另一边的河堤两侧芦苇荡和土坡后传出。
紧接着,低沉的战鼓声在河滩上响起。
“糟了,有埋伏!!!”
陈泰发出一声惊呼。
而后,就见原本空荡荡的南岸河堤后,站起了一排排黑压压的身影。
最前方是身披精钢重甲的步卒,手持大盾与长刀,一眼望去粗略估计恐有两千之众。
他们步伐整齐地跨上土坡,随后迅速将通往浮桥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
重甲阵后,又是数千名轻甲长枪兵与强弩手迅速散开,占据两侧高地,手中的弩箭齐齐对准了已经逃到水寨前的晋军溃兵。
寒光闪动间,凌冽的杀气顿时扑面而来。
“停!!!”
郭礼朝后抬起手,而后一把勒住缰绳,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
他的脸色瞬间煞白。
看着水寨内突然冒出来的重甲锐士和数千沔阳军,内心生出一股绝望。
又是数千精锐,加上沔阳城头那些守军,这小小的沔阳城难道竟有上万的精锐镇守吗?
过日的陆安年,他到底从哪里招募来的那么多兵士?
更离谱的是,这些守军竟然个个都穿着甲胄,甚至连普通藩镇中也难得一见的重甲兵,都跟不要钱一样的,大批大批的挡在他面前。
这合理吗?
这正常吗??
这是一个边境州府应该有的实力吗???
不等郭礼缓过神来,九曲河上游河面上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木轮拍水声。
哗啦...哗啦......
这动静,让其余晋军溃卒也是忍不住看了过去。
随后就见,五艘通体黝黑的平底大铁船从上游芦苇荡中驶了出来。
那正是昨日停在南岸浅滩上、被郭礼嗤之以鼻的五艘无帆怪船,先前赵黑子撤离前便已悄悄让人把船藏进了芦苇荡之中,此时数艘大船往江面浮桥上一档,直接绝了郭礼最后一丝侥幸。
即便他们能够从水寨突围,这些船只要往浮桥上一撞,桥就得直接塌了。
到时候,他们照样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晋军溃卒内的骚乱越发明显了。
他们看着河面上五艘大船,细看之下才发现,上面竟然也装着那种有着黑铁管子的火器。
而后,众人的目光又看向了前方严阵以待的精锐重甲,面色皆是发白。
甚至有不少人双腿发软,直接就瘫坐到了地上,崩溃的喊叫起来。
“桥……桥过不去……”
“咱们回不去了……”
“我不想死,我家中还有妻儿老小,我不想死啊!!”
“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为什么会这样!!”
“......”
绝望的情绪在人群中迅速蔓延。
只是,这还没完。
不多久,沔阳城方向的官道上又响起了沉重而有节奏的踏步声。
尘土飞扬中,赵黑子一马当先,提着一柄寒光闪烁的陌刀出现。
在他身后,是军纪整肃的三千重甲以及两千轻甲,大军压来时,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
此时的大晋溃卒们已经彻底的绝望了。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
南北两路,上万精锐!
其中更有五千不止的重甲锐士......
这还怎么打?
对此时还活着,士气却已经全无的六千余晋军来说,这根本就是一支无敌之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