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郭将军,跑得挺快啊!”
赵黑子也勒马停在了阵前,咧开大嘴扯着嗓子喊道。
他把长柄陌刀插在地上,满脸都是笑意:“本将军在大人面前立了军令状,今日要是放跑你们中的一个,我就得跳九曲河喂王八。”
“那河水凉得很,所以只好委屈郭将军留下来了!”
这听着像玩笑一样的话,却让郭礼一点也笑不出来,只感觉后背更冷了。
水寨哨塔上,几名弓弩手让开一条路。
身穿青色官袍、外罩一副轻便铁甲的丁居仁缓步走了出来。
他没拿兵器,只背着双手,神情温和地俯视了河滩上乱作一团的晋军片刻,而后目光也落在的郭礼身上,开口道:“对面可是护圣军左翼偏将郭礼、郭将军?”
郭礼紧攥着刀柄,身体在不受控制的轻颤,可此时还是强撑着最后的体面怒吼:“本将正是郭礼!尔等复州逆贼,竟敢设伏截杀朝廷王师!”
他举刀指着哨塔上的丁居仁,嗓音发颤却依旧嘴硬:“陛下亲率六万大军此刻就在景陵,还有忠武军两万精锐不日便至!”
“你们今日若敢动本将一根汗毛,他日大军压境,定叫沔阳鸡犬不留!”
“哦...是这样吗?”丁居仁听完没动怒,反而轻笑出声,“郭将军,你怕是还没有认清自身处境?”
郭礼脸色一僵,竟下意识移开了与丁居仁对视的眼眸。
而丁居仁则依旧不疾不徐,声音清晰地传遍整个河滩。
“景陵城下,高行周折损六百余精锐,至今高挂免战牌不敢出营。”
他略微停顿,而后才接着说道:“青山城下,安重荣数万边军夜袭惨败,先锋全军覆没,连偏将王金龙都成了我复州的阶下囚...如今郭将军却还抱着不切实际的幻想,莫不是昏了头?”
此言一出,河滩上的晋军再次炸了锅。
“是啊,安重荣带的可是成德边军,连他们都吃瘪了!”
“景陵也已挂了数日免战牌,咱们才剩这么点人,还怎么打!”
“沔阳城防卫如此森严,陛下怕不是让咱们当炮灰来了!”
“那陆使君怕是根本就没将陛下的六万大军放在眼里......”
“......”
一众晋军溃卒原本就没有了战意,此时被丁居仁几句话说的更是没有了反抗的心思。
甚至不少人都开始在想一个问题。
陛下兴师动众率六万大军来攻复州,如今半个多月过去了却是接连惨败......
这场讨逆之战,真的能赢吗?
“休听逆贼妖言惑众!弟兄们,横竖都是死,随本将杀出去,说不定还能有一条活路!”郭礼神色越来越难看,额头冷汗不断顺着脸颊往下淌,终于忍不住拔出腰间佩刀,嘶吼出声。
可回应他的,只有一片死寂。
一众晋军溃卒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竟是没一个人往前迈步。
对面可是数千身披重甲的精锐、还有手握强弩的弓弩手,总兵力恐已上万,这时候还傻乎乎的想要冲杀出去,那不是白白送死吗?
很显然,场上的大晋士卒都不想当傻子。
陈泰看着四周明显已经失去战意的士卒,又看看堵在水寨之中纹丝不动的黑甲军阵,长叹一声,随后...缓缓松开了握着马刀的手。
“将军,我们败了。”陈泰声音发苦,“给弟兄们一条活路吧!”
“陈泰,你敢动摇军心!”郭礼双眼赤红,举刀就要砍过去。
“聒噪!”就在这时,一支箭矢嗖的飞出,精准的射中了郭礼的喉咙。
郭礼瞳孔一震,下意识捂住了嗤嗤往外冒血的喉咙,难以置信的看着不远处的赵黑子。
而此时,赵黑子只是不紧不慢的将手中长弓还回给一旁的弟兄,神色冷厉的扫向一众瞪大眼睛的大晋士卒,冷声开口:“废话那么多作甚,是战还是降,你们自己选吧!!”
主将被当众射杀,大晋军中顿时掀起一片轩然大波。
河堤上,丁居仁适时抬起双手,做了个下压的手势。
“诸位晋军弟兄听本官说!”丁居仁朗声开口,还不知从什么地方拿来一个扩音铁皮喇叭,扩大后的声音传开:“我家主公有令,大晋士卒皆是中原好儿郎,并非复州死敌!”
“今日只要放下兵器蹲地受降,复州绝不再杀一人!”
这话一出,大晋军中顿时安静了下来,纷纷对视。
“只要投降,当真不杀人?”最终还是陈泰忍不住问出声。
“本官话既出,绝不食言!”丁居仁肯定应道,而后声音又提高了一度,“不但不杀,我复州向来优待俘虏,管饱白米干饭还管住,伤者可立刻送往医署救治!”
“但若是执迷不悟、负隅顽抗者......”
丁居仁面色一沉,右手用力挥下。
咔嚓嚓!
河堤两侧三千强弩手同时平举弩机,机括上弦的脆响连成一片。
赵黑子那边五千步卒也齐齐向前踏出一步,长枪平端,步步紧逼。
“不不不,我等愿降,愿降啊!!”
出乎丁居仁的意料,陈泰几乎没有犹豫,当即就将手中长刀扔到了地上。
随后老老实实的从马上下来,双手抱头蹲到了地上。
“还愣着干嘛, 不降你们还想找死吗?”
见周围的将士一脸目瞪口呆的看着自己,陈泰恨铁不成钢的叫道:“丁大人既承诺放我等一条生路,还好吃好住优待,甚至给我们治伤,还有什么好犹豫的?”
当啷!
河滩之上,终于有大晋士卒反应过来,将手上的武器扔到了地上。
而后,也学着陈泰双手抱头,蹲在了地上。
有一就有二,紧接着兵器落地的声音连成一片,从外围迅速向中军蔓延。
“降了,我等降了!!”
“多谢大人给我们一条活路!”
“多谢大人,多谢将军!!”
“......”
不过数十息,河滩之上便已经看不到还站着的大晋士卒了。
只剩下一大片双手抱头,蹲在地上老老实实的降卒。
“嘿,这些人还挺识趣......”赵黑子策马来到刚从哨塔上走下来的丁居仁面前,翻身下马嘀咕道:“大人,这下主公要的矿工可全齐活了,咱那军令也算是完成了吧!”
“嗯!”丁居仁看向黑子,好笑的微微颔首。
随后,他开始有条不紊地吩咐道:“黑子,让人收缴所有兵器甲胄,将陈泰及营中都头以上将校单独看押。”
“其余降卒分批次清点造册,伤员抬去后方医署包扎,大锅熬上白米粥,先让他们吃口热乎的。”
“另外,你带上那个叫陈泰的副将,领五千弟兄过桥把晋军留守的辅兵和粮草辎重也一并收了,别浪费!”
“得令!”赵黑子顿时抱拳大笑,转身策马便去安排人手了。
一番安排之后,河滩上顿时又忙碌了起来。
直到日头偏西,全军上下忙活了足足三四个时辰,才将战场清点结果才送到了丁居仁手中。
此战前后斩杀与溺毙晋军三千五百余人,连同城下收拢的伤卒,共活捉护圣军副将陈泰以下六千四百三十七人,缴获战马五百余匹、刀枪甲胄无数。
北岸留守的数千辅兵见南岸主力全军覆没,再陈泰的劝阻和命令下,直接便投降了,还剩半月的军粮也落入了沔阳囊中。
丁居仁合上名册,提笔迅速写就捷报塞进竹筒,亲手交给身旁的亲兵。
“立刻送往听风阁,放飞鹰传往景陵和青山,禀报使君和王先生!”
“是!”亲兵领命转身而去。
“大人,接下来主公那边应该能轻松些了吧?”刚清点完俘虏走上来的赵黑子咧嘴笑道,却见丁居仁正望着北方的天色发怔,不由得问了一句,“大人,怎么了?”
“我在想……”丁居仁脸上却不见喜色,语气微沉。
“石敬瑭在复州接连失利,接下来会作何反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