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夜时分,景陵县衙议事堂,陆安年正和张远,周信等人议事。
一只灰羽信鹰扑棱着翅膀落在窗棂上,亲兵当即快步上前解下竹筒,双手递到书案前。
陆安年搁下朱笔,拧开蜡封,抽出里头卷紧的纸条扫了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随手递给了一旁的王进。
王进接过来一瞧,顿时惊呼出声:“沔阳之战大捷,斩杀溺毙三千五百余人,阵斩主将郭礼,生擒副将陈泰以下六千四百三十七人!”
“这可真是大喜讯啊!!”他一脸振奋的看向陆安年,随后又在张远等人有些急切的目光中继续往下看去:“除此之外,还俘虏了数千辅兵后勤,连带着缴获万余大军半月军粮!”
“好,这丁居仁好本事!”堂里先是一静,紧接着便响起一片低呼。
周信快步凑过去,接过绢条细细核对了两遍,眼神中同样浮现振奋之色,长长吐出一口气:“整整一万精锐,这才几日功夫,丁大人和赵将军竟一口给吞下去了。”
“这会石敬瑭怕是要气疯了!”张远的眉宇间也浮现喜色,笑道:“本想攻下沔阳以振军心,没成想一头撞进了铁板里。”
“此战过后,晋军士气怕是要更加衰竭。”
屋里几人满面红光,唯有陆安年依旧平静,只是面色也带上了笑意。
“沔阳矿场那边正缺人手,这近万劳力来得正好。”他想了想,语气变得认真了些,“此战丁居仁和赵黑子当领首功,稍后传令论功行赏,只是大战还未结束,切不可在此时掉以轻心。”
“主公放心,丁大人性子沉稳老练,定不会误了大事。”周信笑着开口。
这时,张远脸上的笑意也渐渐收敛了,转头看向堂内沙盘。
“使君,石敬瑭虽折损了一万余人,可城外依旧有五万大军,再加上苌从简的援军已经在来的路上,不可不防。”他郑重说道:“此战过后,大晋军应该也能大致猜到我复州的兵力了......”
“如今这一仗的局势已趋于明朗,想要再诈石敬瑭来攻怕是不容易了。”
“没错!”陆安年也起身走到了沙盘前,目光落在景陵北面十里处的晋军大营标记处。
“所以接下来,石敬瑭不会再妄动大军了。”
他的声音沉稳,不急不缓:“打又打不动,退又退不得,如今...他便只剩下一条路。”
“围城。”张远立刻接话。
“不错,这也是我们一开始便预料到的结果。”陆安年点点头,“石敬瑭接下来必然会下令围住景陵,静等许州忠武节度使苌从简的两万大军南下汇合,而后......或许便是决战之时。”
堂里几个人彼此看了一眼,神色顿时也都严肃起来。
若苌从简两万大军到来,两军合在一处,便是七万大军。
一旦石敬瑭打定主意要强攻,即便景陵城防坚固,又有火炮和投石机等大杀器镇守,怕也是一场恶战。
他们皆不认为复州会输,但大战之下,伤亡却是绝不可避免!
“主公,我等早已做好赴死的打算!”
“誓死捍卫景陵城!”
“誓死追随主公!!”
三人没有任何犹豫,单膝下跪,沉声开口。
“既如此,便让他们看看,我复州将士守土之决心!”
陆安年握紧拳头,眼神锐利。
……
次日清晨,凉风轻抚。
景陵北十里,晋军中军大帐。
时间还早,帐内石敬瑭却已经醒了,且高行周等人皆已齐聚。
现场气氛有些凝重,一名衣甲破烂、满脸泥灰的斥候正跪在毡毯上,浑身发抖的汇报着沔阳之战的情况:“……郭礼将军以及副将陈泰皆未回营,一万步骑全军覆没......”
“小的本在北岸驻守,忽见九曲河浮桥上有大军渡河逼近,且不像我军阵旗,预感不妙便先领了一匹马出了营在远处观察,而后就见沔阳守军在陈泰将军的带领下,包围了后勤营地,营内辅兵多数皆来不及撤,尽数被俘......”
“还有...还有半月军粮也都被缴了……”
随着斥候的讲述,帐里的气氛越发凝肃,静得连根针落地都能听见。
龙塌之上,石敬瑭整个人脸色也是变得越来越阴沉。
待斥候讲完,突然气血攻心,‘噗’的一声吐出一口老血。
“陛下,保重龙体啊!”冯道等人当即上前一步,面色变得苍白。
软榻上,石敬瑭抬起手,接过旁边内侍递来的丝帕擦了擦嘴角的血迹,盯着那名斥候,胸口剧烈起伏。
“一万余人,就这么没了?”他喘息了好一会,才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
斥候此时已经吓得浑身发抖,额头紧紧的抵在地上,不敢抬头:“回禀陛下,小的所言句句属实...据小的观察,那沔阳城头必然也有守城火炮和大型守城器械,且河面上还有着五艘装了火炮的黑铁船!”
“那些渡河而来的沔阳守军个个身披重甲,武器精良,人数不下五千,若加上城内守军,恐怕已有上万……”
“不可能!!!”石敬瑭霍然起身,一袖扫翻了身前的矮几。
上面的药碗、奏折和茶盏顿时滚落一地,药汁茶水溅得到处都是。
“沔阳守军怎可能有那么多!!”石敬瑭嘶吼出声,脸色一度涨红,紧接着却转为青紫,“他陆安年自青山县起家,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怎可能募集如此庞大的精锐士卒!!!”
“还有重甲...武器...火炮和大型军械......”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他低声咆哮,而后弯下腰剧烈咳嗽起来,只感觉喉头又是涌上一股腥甜。
“你们谁能告诉我,这陆安年到底是如何做到的?你们觉得可能吗?”
石敬瑭紧咬着牙,硬是将喉咙里的逆血咽了回去,可唇角却还是溢出一道暗红血丝。
“陛下!”内侍又是忍不住惊呼上前,架住了石敬瑭已经有些摇晃的身子。
“陛下,请保重龙体!!”
而后,帐下文武齐刷刷跪倒一片,却没一个人敢抬头。
此时,所有人都知道,那斥候不可能说谎。
否则郭礼一万大军还能是自己叛了不成?
但这话,谁敢说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