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没有立刻回答。
正厅里安静得只剩下茶水轻轻晃动的声音。
江文也不催，他知道，这种事情不是一句“答应”或者“不答应”就能决定的。
北境虽然苦寒，可地盘不小，而且位置极重。
一旦真交给江家自行治理，那就相当于在大楚北边养出一个几乎半独立的诸侯。
可问题也很现实。
不答应，江英未必会老老实实把兵权交出来。
更麻烦的是，现在的江英已经不是以前那个四大宗师垫底的存在。
上品宗师巅峰。
距离大宗师只差一步。
这种人若铁了心带着心腹离开京都，皇室根本没把握留下。
楚渊沉声道：“江文，你知不知道你刚才说的是什么？”
“知道。”
江文神色轻松。
“我又没要大楚改国号，也没让陛下把北境从版图上割出去。”
“北境依旧属于大楚，百姓也是大楚百姓。我们江家只是替朝廷管。”
楚渊冷笑，“钱粮你们收，官员你们任，军队你们掌，这和割据有什么区别？”
“区别大了。”
江文说道：“第一，我们认朝廷。第二，北境对外仍打大楚旗号。第三，真有外敌入侵，我们天节军第一个顶上。”
“陛下现在最忌惮的，不就是我爹手里这五万兵一直待在大楚腹地吗？”
“那就让他们离远点。”
“我们去北境，您睡觉也能踏实一些。”
楚渊眉头紧锁。
江英在旁边听得差点笑出来。
这兔崽子说得像是专门替皇帝考虑一样。
实际上北境真到了江家手里，朝廷以后想再收回来就没那么容易了。
楚渊显然也不傻。
“朕若把北境交给江家，以后江家若拥兵自重呢？”
江文反问：“那陛下觉得，现在不交，我们就不会拥兵自重了吗？”
楚渊眼神一沉。
江文继续说道：“说白了，您今日来收兵权，是不信我爹。”
“我爹现在也不可能完全信您，既然互相都不放心，那最好的办法就是离远点。”
“我爹不在京都，不掺和朝堂，不碰储位，更不会天天带五万兵在您眼皮底下晃。”
“您要的是安心，我们要的是活路。”
江文摊了摊手。
“各取所需。”
楚渊盯着父子二人看了很久。
“北境每年税赋必须入朝廷账册。”
“可以记账。”
江文答应得很痛快。
“但北境的税银优先用于军饷、修城、防务和民生。剩下多少，再按约定比例送入国库。”
楚渊冷声道：“你倒是会谈条件。”
“没办法，穷怕了。”
江文一点都不脸红。
“我家现在还欠着债呢。”
江英眼角抽了一下。
都这种时候了，这兔崽子还好意思提债。
楚渊继续道：“北境官员，朝廷必须保留任命权。”
“不行。”
江文直接摇头。
“陛下今天能往北境塞一个刺史，明天就能塞十个校尉。到时候名义上说交给江家，实际上天天互相使绊子，那还不如不谈。”
“地方官江家自己选，但名册可以送京都备案。”
“朝廷若发现贪赃枉法、勾结外敌，可以派人查。”
楚渊又道：“天节军名义上仍属于大楚军队。”
“可以。”
江文点头。
“旗号不改。”
“但调兵权必须在江家手里。没有我爹同意，朝廷不能越过他直接调天节军。”
楚渊脸色越来越难看。
“江文，你这是在教朕怎么当皇帝？”
“没有。”
江文笑道：“我是在告诉陛下，怎么花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麻烦。”
楚渊沉默。
这话虽然难听，却是事实。
如果他今天真逼江英交兵权，江家一旦翻脸，结果无非几个，要么皇室动用全部力量镇压，打得天下皆知。
要么江英直接带兵离京，甚至北上自立。
无论哪一种，都比现在这个方案更糟，至少江家愿意承认大楚正统。
愿意替朝廷守北境。
而且一旦离开京都，对储位和朝堂的影响也会大幅降低。
从皇帝角度看，这确实算一种交换。
楚渊缓缓问道：“你们什么时候走？”
江文和江英对视一眼。
“陛下答应了？”
楚渊冷哼一声。
“朕可以答应，但朕还有一个条件。”
江文挑眉。
“说。”
“三年之内，北境不得扩军超过六万。”
江文想了想。
“五年，八万。”
楚渊脸色一黑。
“你还跟朕讨价还价？”
“做买卖嘛。”
“这是国事！”
“国事更得讲价。”
楚渊差点被气笑。
最后双方磨了将近一个时辰。
条件最终定下。
北境正式划为定国公封地，行政、军务、税赋由江家自行统筹，朝廷保留名义上的册封和监督权。
天节军全部北迁。
五年内，常备兵力不得超过七万。
除非北境遭遇大规模外敌，否则江家不得擅自继续扩军。
江家每年向国库缴纳固定比例税赋，同时负责北境全部防务，朝廷不再额外拨付军饷。
作为交换，楚渊不再追究天节军旧部，也不会强行安插将领。
谈完以后，楚渊起身准备离开。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
“江英。”
江英看过去。
楚渊沉声道：“朕当年确实很倚重你。”
江英笑了笑。
“臣知道。”
“那你还要走？”
“陛下。”
江英看着他。
“以前臣愿意把命交给大楚，是因为臣觉得，只要臣忠心，就能换来信任。”
“可现在臣明白了。”
“手里有兵的时候，忠心这种东西，陛下永远不会完全信。”
楚渊没有反驳。
江英继续说道：“那就离远些吧。”
“臣替大楚守北境，陛下坐稳京都。”
“挺好。”
楚渊沉默片刻，最终什么也没说，带着人离开了定国公府。
府门关上。
江英长长吐出一口气。
随后转头看向江文。
“你小子胆子是真大。”
江文翻了个白眼。
“我要是不大胆点，咱家今天就该研究怎么跑路了。”
江英咧嘴笑了起来。
“现在也差不多。”
“只不过这次是光明正大地跑。”
江文也笑了。
北境。
从今天开始，那里才算真正属于江家的根基，京都再繁华，也终究是皇帝的地盘。
可到了北境……
谁想动江家，就得先问问五万天节军答不答应。
江英忽然问道：“什么时候出发？”
江文想了想。
“越快越好。”
“京都待久了，夜长梦多。”
“明天开始收拾。”
“三日后，北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