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机靠着墙,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知道自己撑不了多久了。三根本命线一断,阴气没了来源,那点压在身子里的旧伤,正一处处翻上来,像有无数根针,往骨头缝里扎。
“下个月……十五。”她终于开了口,声音哑得厉害,“月圆那一夜。”
【叮!她吐出第一个日子,下个月十五,正是月圆,跟牵机一脉的路数对上了。】
周恒蹲在她面前,没插话,只静静听着。
“在什么地方?”
“海上。”牵机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离海岸三百里,有一处岛,岛上有教里的老坛,外人寻不到。船帮的船,到日子会把人一批批送过去。”
【叮!地方在海上,一座外人寻不到的岛,船帮负责送人,难怪会馆那封信里写着过海。】
“送什么人?”
“纯阴八字的姑娘。”牵机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还难看,“这些年,教里费那么大工夫,一处处搜罗,攒着,就等那一天。你们送回去的那些,原本都是要往那座岛上送的。”
苏晚在旁边,红衣下的手,攥紧了。
“送上岛,做什么?”周恒追问。
牵机沉默了一下,抬眼看他,眼神复杂。
“拜月。”她说,“教主亲自主持一场大典,要开月门。”
“月门?”
“月门后头,有教里寻了几十年的东西。”牵机的声音低下去,“老身也没瞧见过,只知道教主为这一天,谋划了不止十几年。成了,她便能跨过那道坎,再不必守着这一方地界。”
【叮!月门后头藏着东西,月母谋划多年,要借大典开门,这局,比一府一县大得多。】
周恒心里一动,没露声色。
他想起沉月渊底下那汪黑水,想起月门海眼,原来根子都在一处。这些零碎的线索,到这儿,慢慢串起来了。
“望月使呢?”他又问,“这场大典,她在里头做什么?”
一提望舒,牵机脸上的肌肉,抽了抽。
“她替教主张罗一切。”牵机说,“岛上的坛、送过去的人、护教的阵,都归她管。她是教主跟前最得力的人,四使之首,不是白叫的。”
“你们如今……怕是还没跟她正经交过手。”她抬眼看周恒,“等你见了她,就知道老身这点本事,在她跟前,算不得什么。”
【叮!望舒是月母最后一道门,返虚顶的底子,牵机这话里,竟有几分真心的忌惮。】
“她多大了?”周恒问。
“看着,不过二八。”牵机说,“可她修的年月,比你想的长。”
周恒点点头,没再追问。
他站起身,低头看了看墙根的牵机。她那身大红媒婆袄,皱巴巴沾着黑血,满头珠翠掉得七零八落,再没有半分从前笑面喜娘的风光。
“老身知道的,都说了。”牵机抬起头,眼里透出一点哀求,“你答应过,给老身一个痛快。”
周恒没立刻答。
他侧头看了苏晚一眼。苏晚正看着牵机,红衣静静垂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那双眼,深得瞧不见底。十八年前的旧事,她自己也是被人往这条线上送的一个。
“你还有一件事没说。”周恒转回头,“她的夫家,到底是谁。”
牵机愣了一下,随即苦笑起来。
“那门亲事……”她喘了口气,“老身只知道,那户人家,跟岛上的坛,是一路的。名字,老身真不敢说,说了,死了也不得安宁。”
“你如今还怕这个?”
“正因为要死了,才怕。”牵机闭上眼,“信不信由你。”
周恒盯着她看了两息,没再逼。
他知道,有些话,牵机是真不敢说。这一层,往后还得从别处查。
【叮!她到死都不敢提那个名字,这夫家的来头,比想的还要吓人。】
“你放心,我答应你的,会做到。”
周恒牵机梭在指间一转,梭尖白芒亮起。他没动用雷气,只将纯阳之气凝在梭尖,抵在牵机后心。
“你这一辈子,害的人,够了。”
“下辈子……”牵机嘴唇动了动,没说完。
梭尖轻轻一送。
牵机身子一颤,那口气,缓缓散了。她眼里的光,一点点暗下去,头歪向一侧,再没了动静。满屋子残存的黑气,也跟着她,一缕缕散了个干净。
【叮!牵机一案结算,断她的命门、抄她的老底、还问出了海上的大日子,老妖婆临了还给你送了份功德,到账,请查收。】
【本回所得:】
【纯阳功行:第六重,初成愈稳。】
【牵机梭:认主再固,阴丝毒线近梭即辨。】
【功德:断牵机发卖一线,+一笔。】
大壮在门口瞧着,半晌,挠了挠头。
“就这么……没了?”
“没了。”二猴把符纸收了,声音也轻,“牵机一脉,到这儿,算断了。”
周恒收回牵机梭,没说话。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梭子,又抬头,望向门外。外头天色,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擦黑了。
下个月十五,海上,月圆。
【叮!一个四使倒了,可真正的大日子,还在前头等着,那座岛,那道门,才是硬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