苴虺没说话,默默递过去两只处理干净的野雉。
一个时辰后。
院子里的火堆已经熄灭,只剩下一堆散发着热气的黑土。
沈莹蹲在地上,手里拿着根木棍,用力扒拉开烧硬的泥巴。
没有锡纸,她用了大张的树叶包裹,外面裹上黄泥。
理论上,敲开泥壳,里面就是鲜嫩多汁的禽肉。
“砰。”泥壳裂开。
里面不是金黄流油的嫩肉,只有一坨散发着黑烟的焦炭。
沈莹脸上的笑容僵住。
这什么情况?泥巴没裹紧?火太大?还是荷叶不对?
苴虺站在两步外,面无表情地看着那个黑漆漆的碳化物体,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沈莹拿着木棍,尴尬地咳了两声。
“那什么,外表虽然焦了,也许里面的肉是好的。”她硬着头皮解释,用木棍戳了戳那块“黑炭”。
木棍“咔嚓”一声,把整只野雉戳碎成了黑灰。
苴虺沉默片刻,转身走到屋檐下,取了两颗红果子,走回来塞进沈莹手里。
“还是我去烤鸟吧。”苴虺走向火堆,重新生火。
沈莹咬了一口红果,没有味道。
“果然啊,自己是个小废物。”沈莹在心里吐槽,看着苴虺熟练烤肉的背影,“不过以后让苴虺做傀儡,他是不是就能在现实里给我做饭了?”
两刻钟后。
苴虺将烤得金黄的野雉递给沈莹。
沈莹接过来,虽然尝不出味道,还是大口吃了起来。
苴虺坐在对面,静静地看着她。
在这个女人出现之前,他的世界只有复仇和练剑。
她出现后,每天睡两个时辰,剩下时间全在疯狂练习掷剑术。
她手腕磨出了血泡,却连哼都没哼过一声。
这根本不是一个寻常女子该有的毅力。
“沈莹。”苴虺突然开口。
沈莹从烤鸟中抬起头,腮帮子还鼓着。
“我不要你做我良人了。”苴虺看着火堆,声音很稳。
沈莹瞪大眼睛。
“因为我不会烤鸟?”她脱口而出。
苴虺看着她,忽地笑了。
这是沈莹两个月来第一次见他笑,眉眼间的锋利褪去,意气风发。
“因为那样就看轻了你。”苴虺站起身,身姿笔挺如松,“你两个月的苦练,我都看在眼里。你会成为一名出色的剑士。”
他抽出腰间的柳叶短剑,倒转剑柄,剑尖朝下,对着沈莹行了一个战国剑客的短揖礼。
“同是仗剑之士,应为吾友。”
沈莹愣住了。
在遮龙山,献王视她为神眷与祭品,曹忌视她为破局的跳板。
眼前这个战国的剑客,因为她练剑的毅力,抛弃了世俗的偏见,将她放在了平等的位置上。
朋友。
这是她穿越以来,第一次听到这个词。
沈莹放下手里的烤鸟,站起身。
她没有学过剑客的礼仪,只是学着他的样子,郑重回礼。
“那你答应我的效忠,还算数吗?”沈莹抬起头。
“诺必践,言不反。”苴虺将剑插回鞘中,“你曾经说过,有隐居之意。若我活下来,可否作伴?”
沈莹看着他清明的眼睛,重重点头。
“好,我们一起隐居山林。”
这是誓言,即便她知道,历史没有如果。
时间在幻境中飞速流逝。
苴虺下山打探消息的频率越来越高。
每次回来,他身上的戾气就重一分。
直到这一天,他提着几包粗盐回到木屋,将东西重重放在桌上。
“楚王发兵了。”苴虺声音沙哑。
沈莹正在擦拭木剑的动作一停,这一天还是来了。
《史记·楚世家》:怀王乃悉发国中兵以深入击秦,战于蓝田,大败楚军。韩、魏闻楚之困,乃南袭楚,至于邓。楚闻,乃引兵归。
沈莹和苴虺在林中小屋的第三月,蓝田之战爆发,魏章守西城,坐镇汉水,
与苴虺的焦躁不同,沈莹知道这场战斗,楚国必败,
连日暴雨,汉中深山的雨水带着潮气。
林中小屋的木门被推开。
苴虺站在门外,他没有披蓑衣,浑身湿透,粗布褐衣紧紧贴在身上,
“沈莹。”他开口,声音穿透雨幕,“我要走了。”
沈莹坐在木桌前,她手里正握着一把木剑,闻言,缓缓放下。
“楚国败了。”苴虺看着她,“魏章明日一早拔营,返回咸阳。”
这就是苴虺等待的“时机”。
沈莹站起身,走到门边。
她看着眼前这个战国剑客。
三个月的朝夕相处,她看着他日复一日地磨剑,看他用最纯粹的杀意去博一个必死的结局。
沈莹跨出门槛,站在屋檐下,踮起脚,伸出双臂抱住苴虺。
苴虺浑身一僵,雨水浸透了他的体温,他那双常年握剑、稳如磐石的手悬在半空,眼中闪过震惊,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去吧。”沈莹拍了拍他宽阔的脊背。
下一秒,苴虺眼神骤变。
一个硬物抵在他的后心位置。
苴虺错愕地低下头。
沈莹松开手,退后半步。
她手里握着那把苴虺送她的柳叶剑,剑尖正对着他的心口。
“如果我刚才真想杀你,你现在已经死了。”沈莹把剑柄倒转,递还给他,“我就说吧,时间久了,你总会放松警惕的。”
苴虺看着她递过来的剑,又看了看她脸上的笑。
他没有接剑,突然上前一步,张开双臂,将沈莹紧紧抱进怀里。
雨水浸透了沈莹的素色长裙,他的心跳沉稳有力。
“等我回来。”苴虺的声音很低。
一抱即分。
苴虺拿走那柄柳叶短剑,转身走入雨幕。背影很快被夜色吞没,再也没有回头。
沈莹转身回屋,关上木门。
她在桌前坐下,点燃了一盏油灯。
她知道他回不来了。
沈莹坐在那张硬邦邦的木床上,等了一夜。
沈莹眉心一阵刺痛,眼前的木屋、桌椅、熄灭的油灯瞬间扭曲。
再睁眼,林中小屋消失了。
雨下得极大,水汽遮蔽视线。四周是荒凉的古道,两旁杂草丛生,
泥水顺着车辙印流淌。
沈莹看清了这条路的地形,右侧是高耸的绝壁,左侧是深沟。
峡谷道。
这就是苴虺选定的刺杀地点。
沈莹知道,这是苴虺战死的地方,这里是他的执念终点。
她提起裙摆,踩进没过脚踝的血水泥泞中。
“苴虺!”
风雨声盖过了她的喊声。
沈莹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