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跑了多远,沈莹停下脚步。
前方路旁的烂泥里,站着一道黑影。
黑影没有撑伞,任由暴雨冲刷。
他手里没有剑,就那么孤零零地站着,仿佛与这片天地隔绝。
“苴虺。”沈莹停下脚步,喘着气。
黑影听到声音,缓缓转过身,抬起头。
那是一道半透明的魂灵,苴虺的魂魄站立在雨中,脖颈处有一道贯穿的刀痕。
他周身散发着浓郁的死气。
任何活人看到这幅景象,都会吓得魂飞魄散。
沈莹笑了。
她踩着血水,大步跑了过去,一直跑到黑影面前。
“我找到你了,苴虺。”沈莹仰起头,看着他。
苴虺那双空洞的凤眼有了一丝波动。
他的目光下移。就在他脚边的泥水中,躺着一具尸体。
粗布褐衣已被鲜血浸透,十步之外,一颗头颅滚落在乱石堆里。
苴虺看着地上的自己,又看向沈莹。
“我的世界,本没有你。”苴虺开口,声音沙哑空洞。
他想起来了。
幻境的迷雾在战死的这一刻彻底消散。
这三个月的记忆,不是他生前真正经历过的。
他生前,孤身一人在林中练剑,孤身一人赴死。
那个叫沈莹的女人,是不属于他的变数。
“没错。”沈莹没有否认,她坦然地点头,“我是一名傀儡师。”
她直视着苴虺那双已经化作厉鬼的眼睛。
“你已经死了两百多年了。”沈莹声音平静,“我路过此处,见到了你的魂灵。我想让你做我的傀儡,等到我死去,你就能重获自由。”
两百多年。
苴虺愣住了,他脖颈处的狰狞伤口里,黑色的煞气剧烈翻滚。
“楚,还在吗?”他问。
沈莹收敛了笑意,她垂下头,看着脚下的血水,沉默不语。
苴虺懂了。
“我知道了。”他闭上眼,身上的戾气突然散去了一半。
家国皆亡,他连复仇的对象都成了一捧黄土,这满腔战意,突然失了方向。
“但是秦也不在了。”沈莹抬起头,补了一句,“现在是汉。”
两百多年,改朝换代。
魏章早成了一捧黄土。楚王的基业也灰飞烟灭。那些刻骨铭心的仇恨,在时间面前一文不值。
苴虺猛地睁眼,秦也亡了。
他发出一阵低沉的笑声,笑声越来越大,震得周围的雨幕都微微发颤。
“我答应过你。”苴虺笑罢,看着沈莹,“若我死了,魂魄效忠于你。”
他在践行他在林中小屋里立下的誓言。
那个幻境,虽是虚构,但誓言是他亲口说的。
“这不算。”沈莹摆了摆手。
苴虺皱眉。
“我知道魏章不会死,我也知道你会失败。”沈莹指着地上的尸体,毫不避讳自己的算计,“是我设计了你,用一个必输的赌局,骗了你的誓言。”
她是在献王那个疯子身边待久了,沾染了那些为了目的不择手段的习气。
但此时此刻,她不想在这个纯粹的剑客面前继续伪装。
“现在,抛去那个誓言。”沈莹看着苴虺,“我问你,你愿意跟我走吗?”
苴虺看着这个女人,她穿着粗布裙,站在血水里,明明没有半点武力,眼神却亮得惊人。
“隐居?”苴虺问。
“怕是不行。”沈莹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现在被一个暴君绑在了身边。他是个疯子,杀人不眨眼。”沈莹扯了扯嘴角,“我想要自由,却无法做到。我每天都在想怎么活下去。”
“我帮你。”苴虺握住了沈莹的手腕,没有犹豫,“同是仗剑之士,应为吾友。”
沈莹笑了,她眼眶有些发热。
“谢谢你。”沈莹认真地看着他,“我答应你,总有一天,我会还你自由。”
她转过身,走向那颗滚落在乱石堆里的头颅。
“不必了。”苴虺出声阻止,“这应该是你我制造的幻境,尸骨早已化为尘土。”
“即使是幻境,也不能让你暴尸于此。”沈莹没有停下脚步。
他伸出半透明的手,想要去拿地上的柳叶剑,手指却穿过了剑柄。
沈莹跪在泥地里,捡起柳叶剑慢慢的挖着。
苴虺就这么站在雨中,静静地看着她。
她挖出了一个足够容纳尸身的坑。
然后,她走过去,把那颗沾满泥水的头颅抱起来。
她撕下裙摆的干净布料,一点点擦去他脸上的血污和泥浆。
她将头颅放进坑里,又走回去,用力拖动那具沉重尸体,将身首对齐拼好。
最后,沈莹解下自己身上的那件狐裘,那是进入幻境时穿进来的。
她将狐裘展开,严严实实地盖在苴虺的尸身上。
捧起泥土,一点点掩埋。
雨一直下,直到一个孤坟在路边成型。
沈莹站起身,满手泥污,她看向苴虺的魂灵。
苴虺的魂灵走上前,化作一道黑气,盘旋在沈莹身侧。
现实,废弃剑炉地下石殿。
时间已经过去了整整两天两夜。
招魂血阵的光芒已经暗淡,阵法中央的悬空木幡停止了飘动。
虚问在石殿里来回踱步,他时不时看向坐在石台边缘的献王,又看向躺在献王怀里面无血色的沈莹。
“她不是已经死了吧?”虚问咬牙切齿。
两天两夜,神识离体,不吃不喝。
要不是献王一直用极其精纯的死气护着她的心脉,这躯壳早就凉透了。
“还喘气呢。”竺皈靠在石柱上,语气平静。
“那她怎么还不醒?”虚问瞪着竺皈,“你是不是在她的阵法里动了手脚?”
“嗡——”
石殿内,突然响起一声清越的剑鸣!
阵法中央,一道浓郁到极致的黑气凭空出现。
“好强的魂力!”虚问脸色骤变,右手拔出短刀,身形一闪,挡在了献王身前。
那道剑魂没有乱窜,在半空中盘旋了一圈,径直冲向了阵法边缘,那一字排开的四具金丝楠木重装战傀。
“咻!”
黑气钻入一具战傀胸口的砂晶中。
沈莹紧闭的双眼睁开。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浑身被冷汗浸透。神识归体的瞬间,庞大的信息量和失重感让她一阵眩晕。
“醒了。”竺皈站直了身体。
沈莹感觉到腰间的温度,转头对上了献王那双深邃的浅瞳。
献王收回抵在她眉心的手指,居高临下地看着她。
“你让本王,等了你两天。”献王的声音没有起伏,听不出喜怒。
沈莹心里咯噔一下,换上那副乖顺怯懦的面孔,顺势缩了缩脖子:“我成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