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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聚德二楼雅间,誉王已经在窗边坐了快两个时辰。
桌上的烤鸭换了两只,茶添了三回,韩王甚至让人又上了一盘刚出炉的鸭架,可誉王从头到尾连筷子都没怎么动。
他时不时便往楼下看一眼,越看,心里愈发不安。
韩王倒是吃得满嘴流油,见状还十分热情地把一盘鸭皮往他面前推了推。
“八弟,别看了,王令他们办事你还不放心?那几个老赖连父皇的旨意都敢拖,今日就该好好收拾一顿!”
誉王听见这句话,眼皮又狠狠跳了一下,他现在最担心的就是王令他们办事太让人“放心”。尤其临走之前,王令还拍着胸口保证过,绝对按规矩办。
誉王现在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几个字,因为这群人嘴里的规矩,跟正常人理解的规矩好像一直都有点不一样。
“我还是觉得应该过去看看。”
他终于忍不住站了起来。
可人刚起到一半,韩王已经伸手把他按了回去。
“八弟你着急什么?你今日跑了一天了,五哥看着都替你累。安心坐着吃饭,真出了什么事,还有我呢!”
誉王看着韩王,更加沉默了。
就是因为还有你,本王才怕!
就在这时,楼梯下面突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雅间房门被人推开。
先前跟着催债的户部郎中抱着一只厚厚的账匣冲了进来,跑得额头全是汗,脸上的神情却兴奋得都有些发红。
“誉王殿下,韩王殿下!”
誉王心里咯噔一下,立刻坐直了身体,“是出什么事了吗?”
户部郎中愣了一下,赶紧摇头,“没出事,银子收回来了!”
誉王动作一下停住,韩王更是连嘴里的鸭肉都忘了嚼。
户部郎中已经把账匣放到桌上,快速将里面整理好的银票、交割文书与铺契全部拿了出来。
“安平侯府剩下的尾款已经全部补齐,诚远伯那边也交了现银,另外几处此前拖着没办完手续的铺面、商号份子、庄田契书全部完成交割。”
“二十余万两,一文不少!”
“太庙附近那几间铺面的契书也全在这里,今日便可入档!”
雅间里安静了好一会儿。
誉王低头看着桌上厚厚一摞银票和地契,又抬头看向户部郎中,“全……全交了?”
“全交了!”
“没有再躺几个老人?”
“没有。”
“那几家孤儿寡母也没继续哭?”
户部郎中脸上的神情忽然变得有些古怪,“也……没有。”
誉王盯着他看了几息,心里那点不安反而更重。
自己在那里磨了大半日,连商号大门都没迈进去一步,王令那群人去了两个时辰,二十余万两银子加铺契全回来了?
这帮滚刀肉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还是说……
誉王脑子里刚闪过一个极其不祥的念头,门外便再次热闹起来。
“殿下!”
“主公!”
王令、张英几个人已经一窝蜂进了雅间。
陆子铭走在最后,肩膀上依旧扛着那把百炼精钢大铁锹,铁锹边上还沾着一点碎石灰。
誉王看见那把铁锹,眼皮当场跳了一下。
王令却显然心情很好,进门便朝誉王拱手。
“殿下幸不辱命,银子已经全部帮您催回来了!”
张英也满脸喜色,“今日能这么顺利,全靠誉王殿下威名震慑!”
周昭跟着点头,“没错!咱们今日每到一家,都先说是奉誉王殿下钧旨前来办差,后面果然顺利多了!”
誉王:“……”
不知道为什么,他听见“奉誉王殿下钧旨”几个字以后,心里那股不祥预感已经快顶到嗓子眼了。
他慢慢看向几个人,缓缓开口问道:“你们……到底怎么催的?”
王令刚准备开口,恰在此时,窗外长街忽然传来一阵孩子的哭声。
声音不算大,却正好顺着敞开的窗户飘了进来。
“呜哇——娘,我要糖葫芦,我就要……”
紧接着,一个妇人的声音响了起来,“还哭!再哭把誉王招来了!”
孩子哭声立刻顿了一下。
妇人显然觉得这一招很好用,立刻继续吓唬,“听说誉王殿下今日扛着大铁锹满街抓人,谁家孩子再闹,他就挖个坑埋进去,再让人吹一晚上唢呐!”
“而且人家连八十岁老太太都敢埋,你这点小身板,一锹下去坑都不用挖那么大!”
“听说还专抓不听话的孩子去汤山铲鸭屎,一铲就是半年!”
“你再哭一个试试!”
“……”
刚才还哭得震天响的孩子瞬间没声了,雅间里也跟着安静了。
誉王保持着端茶的姿势,一动也不动了,甚至韩王嘴里的鸭肉也终于不嚼了。
王令慢慢转过头,和张英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
最后,所有人的目光一点点落到陆子铭肩膀上那把大铁锹上。
陆子铭自己也有点懵,“这他娘的跟我有什么关系?这帮人真会瞎传!”
下一刻,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踉跄脚步。
誉王的贴身护卫几乎是撞进来的,脸色白得像刚刚听见了什么天大的噩耗。
“殿下!”
誉王心里最后一点侥幸彻底没了。
“说。”
护卫看了一眼屋里的王令几人,嘴唇动了半天。
“外面……外面彻底传开了。”
誉王缓缓放下茶盏,“传什么?”
护卫硬着头皮道:“都说今日几家勋贵拖欠朝廷与太庙修缮银两,殿下奉旨催收,雷霆震怒,因此命人在安平侯商号门前给活人吹丧曲,还提前备下棺材,谁敢装死便当场送走。”
誉王眼睛慢慢睁大,“还有人说,殿下见八十老妇抗旨不还,直接命人扛了铁锹过来,准备把老人家就地埋了。”
陆子铭在旁边小声纠正,“这个有点不准……当时说的是城外乱葬岗,那边土松,好挖。”
誉王猛地转头看向他,陆子铭顿时闭嘴。
护卫额头开始冒汗,却还得继续往下说,“诚远伯那边也传得厉害。说几名孤儿寡母抱孩子求情,殿下非但没有心软,还下令把人全送去汤山鸭场做苦役,哭一声加十日,谁哭得最响便负责铲鸭粪,最少半年起步。”
“如今还有人说,安平侯若敢再欠一夜,殿下明日便要拆掉侯府大门。若银子还不够,甚至还要把侯府祖祠的供桌和门板也拆下来抵账。”
誉王嘴唇已经开始发抖,“本王什么时候说过拆人祖祠?!”
“外面传着传着……就成这样了。”
护卫声音越来越小,“还有人说您今日亲自放了话,京城以后谁敢您欠一文钱,活着便还银子,还不起就去汤山铲鸭粪抵债,若死了还没还上,棺材都要挖出来抵债。”
“甚至现在外面已经有人给殿下起了个名号……”
誉王感觉自己胸口都开始疼了,“什么名号?”
护卫低下头,“京城活阎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