雅间里彻底安静下来,誉王也终于明白刚才为什么效果那么好了。
他缓缓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亲王常服,温润谦和,与世无争,兄友弟恭,宽厚仁善……这些全是他身上的标签。
这些年为了不引人注意,他走一步都恨不得提前想三步。
父皇有差事,能躲便躲,有功劳,能让便让,他甚至连发脾气都极少让外人看见。
一半确实因为怕麻烦,而另一半,也是严阁老教出来的本事。
十几年!整整十几年!
他辛辛苦苦经营出来的贤王清誉,今日用了不到两个时辰,没了。
如今满京城百姓提到八皇子,脑子里大概只剩一口棺材、一把铁锹、一班唢呐,还有汤山漫山遍野的鸭屎!
誉王慢慢端起茶盏,此刻甚至手都在抖。
他忽然又开始认真回忆自己这几日究竟哪里走错了。
自己为什么要出门?那日为什么要去太庙?今早为什么要在金銮殿替韩王作证?方才为什么没直接跑?……
誉王闭了闭眼,这一瞬间,他甚至觉得削发出家都挺好。
明日便去皇觉寺,头发一剃,木鱼一拿,谁爱争储谁争,谁爱修太庙谁修,谁欠银子更跟他没关系。
以后王令来了不开门,韩王来了就让知客僧说他正在闭关。
实在不行去守皇陵也可以,祖宗总不会逼他催债吧?
而旁边的韩王也终于回过了神,他看着八弟那副仿佛生无可恋的模样,赶紧把嘴里的鸭肉咽下去,随后重重拍了拍誉王肩膀。
“八弟,你往好处想,这名声其实挺有用!”
誉王缓缓转头看他,韩王越想越觉得有道理,“有了这名声,以后满京城还有谁敢欠你钱?”
“户部下次再碰上这种赖账的,连差役都不用带,只要在门口喊一句誉王殿下来催账,里面的人怕是自己就把银票送出来了!”
“而且父皇今日才把催债差事交给你,你下午便把拖了这么久的尾款全部收齐,这说明什么?”
韩王狠狠拍了拍他的肩膀,“说明父皇有眼光!”
誉王眼前有点发黑。
陆子铭听完却深以为然,随后十分热情地把肩上的铁锹取下来,“是啊,誉王殿下若真担心外面传得不像,我这把铁锹可以先借您几日。”
“这是百炼精钢打的,刃口好,挖土快,砸石头也顺手。您若拿去做仪仗,以后出门往前一立,肯定没人敢赖账!”
誉王已经彻底说不出话了,只觉得眼前一黑,差点真从椅子上栽下去。
……
于此同时,消息很快也传进了严府。
书房里,严阁老最开始听见“活阎王”三个字时,甚至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说谁?”
心腹低着头,“誉王殿下。”
严阁老慢慢抬起头,心腹只能将今日街上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当然,传到严府这里时,版本又已经比长街上夸张了不少。
活人吹丧,当场铁锹挖坟,九族发配鸭场,拆侯府大门……甚至已经有人言之凿凿地说,誉王今日亲自站在安平侯府门前放话,若再敢赖账,连安平侯祖宗祠堂都要一把火点了。
严阁老听到最后,整张脸已经彻底黑了。
“他人呢?”
“如今还在全聚德,跟韩王、王令他们在一起。”
这一句话落下,严阁老胸口猛地一闷,又是他们!
他扶持誉王多少年了?从誉王年幼开始,他便一遍遍教。
藏锋,忍让,莫争一时长短,先让几个兄长斗。
朝中能不结怨便不结怨,民间清誉慢慢养,宗室好感慢慢积。
哪怕誉王自己后来真躺平躺得有些过头,至少这十几年积下来的名声都还在!
结果王令和韩王出现以后才多久?
先在书院大比上被韩王拖下水,又在太和殿当众替韩王站台。
如今更狠,宽厚仁善的八皇子,一下午便成了能拿铁锹活埋八十老太太的京城活阎王!
严阁老胸口越来越疼,他低头看见桌上那方用了多年的端砚,忽然一把抓起来,狠狠砸向地面!
啪!
端砚四分五裂。
门外几个下人全吓得低下头,心腹更是一句话都不敢说。
严阁老却扶着桌案,胸口起伏了好一会儿。
他现在终于彻底明白了,誉王留在京城一天,便还有一天可能碰到韩王和王令。
而一旦碰见这群人,事情最后会变成什么样,连鬼都猜不到!
自己苦心经营十几年,好不容易等到齐王倒了、秦王失势、宁王圈禁,眼看誉王身上依旧干干净净。
再让他们这么折腾几回……还争什么储?
严阁老脸色一点点冷了下来。
寻常弹劾如今已经没用了,王令这群人如今一个个滑得跟泥鳅一样,真拿规矩去压,他们便跟你讲证据。
拿名声去压,他们自己能先把事情搅得满城皆知。
想借别人出手,今日安平侯几家又已经证明了一次,刀递过去以后,最后捅到谁身上根本说不准!
继续让他们留在京城搅下去,只会越来越麻烦。
既然压不住……那便想办法送远一些!
严阁老望着地上的碎砚,眼神越来越沉。
京城之外,能让一个皇子名正言顺出京的差事不少,能让一群年轻人跟着出去的机会,也未必找不到。
只要离开京师,离开皇帝、太后和王珪眼皮底下,很多事情都会容易得多。
……
夜色渐深,全聚德二楼的灯火明亮。
今日二十余万两尾款追回,拖了许久的铺面契书也全部交割,太庙商业街最麻烦的一块算是彻底解决。
韩王心情大好,索性让掌柜把店里最好的鸭子又上了几只。
一桌人推杯换盏,热闹得连楼下都能听见。
誉王原本趁着天色刚暗便准备告辞,结果才起身走到门口,韩王一句“今日八弟功劳最大”便把他重新拉了回来,最后甚至直接被按在主位。
誉王坐在那里,满脸生无可恋。
左手被塞了一只鸭腿,右手又被韩王塞了一杯酒,面前还摆着另外一只刚烤好的整鸭。
“八弟,今日这杯必须喝!二十多万两尾款能这么快收回来,你当居首功!”
誉王低头看了看酒,又抬头看向韩王,“银子到底是谁催的,你心里应该有数。”
“当然有数,所以才让你坐主位!”韩王理直气壮,“他们出去的时候全打着你的旗号,最后人家也是怕你才给的钱,这功劳怎么能算别人头上?”
誉王沉默了,这群人现在连坑他都坑得如此理直气壮。
王令坐在旁边,难得没跟着起哄,只低头啃鸭腿,因为今天这事确实多少有点对不起誉王,他也没想到京城这帮人的嘴怎么这么碎!
他们今日明明是替朝廷办事,怎么到了最后反倒全成了恶名,实在是想不通!
就在一旁韩王正兴奋地跟程勋他们商量太庙商业街什么时候动工,雅间门忽然被推开,张英快步走了进来。
他方才中途出去了一趟,而此刻进来时,脸上表情也一脸严肃。
王令只看一眼,便察觉不对。
张英没有当着众人的面开口,只朝他使了个眼色。
“王兄,出来一下。”
王令放下酒杯,起身跟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