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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人一路走到二楼走廊尽头。
这里远离雅间,窗外又正对后巷,基本没人经过。
张英先左右看了一眼,确认附近无人,这才从怀里抽出一叠折好的纸。
上面有口供,有几家车行的路线,还有几处茶楼、铺面的名字。
王令脸上的酒意慢慢散了,“查到了?”
张英点了点头。
这几日里,为了查给几家勋贵送消息的幕后之人,京城车夫、脚夫、茶楼伙计、街边乞丐,谁能说清一段路线,便拿一份银子。
若能顺着再指出下一个人,银子翻倍。
这种查法很笨,可架不住钱多。
张英把几张口供摊开,“最早那条消息,是城西一家茶楼伙计递出去的。可那伙计只是收了十两银子替人传话,他连对方叫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往后查,那人又是从绸缎庄账房手里拿的信。账房更干净,说有人把密信夹在账册里,只让他送到指定地方。”
“之后又过了一家车行,换了三名不同马夫分头送。”
王令低头看着纸上的路线,确实很绕,若只按正常衙门查法,一层层传唤、问话,查到车行以后大概率便断了。
很快,张英往最后一张路线图上一点,“最后查到,一个最早接触茶楼伙计的灰衣老仆,办完事以后故意先往城北去了。”
“所有人若顺着查,都会以为他回了勋贵区。”
“可他绕了两条街以后换了辆车,又从西边兜回城南,最后进了这家地方!”
张英递过一张纸,上面写着四个字——济世药铺。
王令眉头微微皱起,“药铺?”
“对。”张英压低声音,“我原本也觉得奇怪,所以没惊动他们,直接花银子买通了里面一个抓药学徒。”
“那小子说,这几日他们药铺抓得最多的,全是治中风偏瘫、活血通络的药,而且有几味药下得极重。”
王令眼神已经慢慢变了。
张英继续道:“更巧的是,那家药铺这些年一直有一个老主顾。”
说完,他从怀里掏出最后一张小纸条,“我让人顺着这几日他们送药路线又跟了一遍,最后全送去了这里。”
王令接过,低头看清上面的字以后,脸上的最后一点酒意也彻底没了。
上面只有两个字——郑府。
走廊里安静下来,张英忍不住骂了一声,“我早就觉得郑元衡那个老东西中风瘫床有问题!”
“之前咱们刚准备继续查郑家旧账,他头一歪、腿一蹬,立刻装中风骗过所有人,如今竟然还能背地里还能绕三四层人给安平侯几家递消息!”
张英越说越气,“要我说,明日直接让陆兄扛着铁锹登门探病!”
“就说听闻郑老爷子中风,韩王殿下十分挂念,特意派咱们过去看看老人家还能不能自己走路。”
“若他真不动,咱们也别亏待人,我再去弄几样提神醒脑的好东西。薄荷油、芥末膏,再找点苦得舌头发麻的药汁,鼻子下面一抹,嘴里一灌,我就不信他还能躺得那么安详!”
王令抬眼看向他,张英越说越来劲。
“实在不行再让陆兄在院子里喊一句着火了,我倒想看看他跑不跑!”
“行了。”王令把那张纸折了起来,“先不要动。”
张英一愣,“都查到郑家了,还不动?”
“你有没有觉得这里面还有点不对?”
张英神情也认真起来,“哪里?”
“郑元衡前些日子刚吃过一次大亏。”
王令声音不高,“宁王削爵圈禁,容妃进冷宫,郑世昌入诏狱,郑家一批人在朝中的官职都没了。陛下最后没继续往下挖,已经等于留了他们一口气。”
“郑元衡自己更狠,直接装成中风,把我大哥后面准备追的旧账全部挡了回去。”
“而这种时候……他最该做的事情便是继续好好躺着!”
张英脸上的怒色慢慢淡了。
王令继续道:“他以前已经吃过几次亏,如今好不容易学聪明,连出手都知道隔着三四层人。”
“可一旦失败呢?”王令看向张英,“郑家如今还能剩多少东西给他继续赔?”
张英沉默了,王令又伸手点了点那些路线。
“更关键的是消息。郑家确实还有部分旧部,也有门生,可他如今对外瘫在床上,连旧部求见都没见过。”
“偏偏就在这个时候,有人让他刚好知道哪几家输了最多银子,刚好知道大比现场哪些细节最容易做文章,还刚好知道该把这些线头递给谁。”
张英眼神慢慢变了,“你怀疑有人先把刀递到了郑家手里?”
王令点了点头,“郑元衡恨咱们,这一点不用怀疑,可恨归恨,他如今已经没有资格随便赌了。”
“有人若只需要递给他几条消息,再告诉他哪里有一群同样恨咱们、又刚刚亏掉上百万两的人,郑元衡当然愿意动。”
王令低头看着手里的纸,眼神越来越冷,“可真正把刀放到他们面前的人,从头到尾甚至不用露面。”
张英后背忽然有点发凉,若真是这样,他们如今冲进郑府狠狠干一场,反倒等于主动把已经查出来的这根线剪断了。
“那郑家先不碰?”
“先留着。”王令将纸收进袖中,“此外,还有一层麻烦。”
“郑家终究是主公的母族。郑妃娘娘前些日子才知道娘家人拿她做局,又因为这些事情对主公心里有愧。而且现在主公刚得了‘诚孝奉先’的金匾,满京城都在夸他孝顺。”
“咱们若明日便带着铁锹冲进郑府,把他舅姥爷家老宅掀个底朝天,外面会怎么传?”
张英脸色立刻难看了。
王令淡淡道:“到时候郑元衡只要继续往床上一躺,郑家再找几个老人出来哭,说韩王得势以后纵容王家欺辱母族。”
“咱们手里就算有道理,也平白又给别人送了一把刀!”
张英看着他,“那主公那边……”
“先等等。”
王令朝雅间方向看了一眼,里面韩王的笑声正好传出来,听动静似乎又开始跟陆子铭商量功德墙一块砖到底该卖多少银子,不过这次他觉得还是一千两最合适。
“这条线先当咱们没查到,今晚散席以后,我回府找我大哥好好商量一番,这种事……他最擅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