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1 章 路
动身那日,天还沉在黑暗里。
凌晨四点半,闹钟响起。林北辰按灭铃声,在黑暗静坐片刻,起身洗漱、穿衣、背起背包。这些动作重复过无数次,今夜做来,却像是踏入全新剧本。
下楼,其余三人已经在门口等候。
沈若站越野车旁,打着手电检查油箱护板,一身深灰冲锋衣,马尾束在脑后。秦暮靠在车门研读地图,苏青瓷坐在副驾,双目轻阖,指尖微微颤动。
“都准备好了?” 沈若关掉手电。
“嗯。” 林北辰应声。
“上车。”
没有多余寒暄,事情既定,便直接启程。
林北辰将背包扔进后座,拉开车门坐进去,车门重重合上。引擎轰鸣,像一头被惊扰的熊,低低哼唧几声,转速平稳下来。车灯刺破薄雾,两道黄光向前铺开,白杨巷在后视镜里不断缩小,最终消失在弯道之后。
沈若亲自开车,她说自己在青藏高原开过十五年车,在座没人比她更熟。
高速上车流稀疏。凌晨五点,路灯次第熄灭,天色蒙着一层灰,尚未完全透亮。林北辰靠在后座望向窗外,先是废弃工业区光秃秃的骨架,再是铺展到地平线的成片庄稼,绿意翻涌。
“到青海。” 沈若的声音穿透引擎噪音,“我们开车三天抵达西宁,之后再换越野车继续深入。”
“三天?” 秦暮从地图上抬起头,“正常赶路一天就能到。”
“普通人可以。” 沈若目视前路,余光透过后视镜扫过秦暮,“我们这辆车经过改装,而且我们不是普通旅客。路上随时可能绕路、临时停留,碰上超出常理的变故。按三天预留时间。”
秦暮不再追问。高原地域辽阔,单凭他黄页的感知,无法跨越这般遥远距离,只能依靠车辆。
“抵达西宁之后,我们要找向导。” 沈若继续说道。
“向导?” 苏青瓷睁开眼。
“青藏高原太大。很多道路,不会标注在任何纸质地图上。”
没人继续追问。
当夜他们落脚一座小县城,名字转瞬就忘。被褥带着淡淡的霉味,窗外远山沉在浓黑之中,静静伏在地平线上。林北辰站在窗前,久久凝望。
“看什么?” 秦暮推门进来,两人同住一间房。
“山。”
“山有什么好看的。” 秦暮把背包扔在床上,重重坐下,“你没见过山?”
“没见过这样的。”
往日见过的山,有台阶缆车,沿路摆满烤肠小摊。眼前这片荒山,一无所有,只有原始厚重的黑暗。
“明天继续赶路。” 秦暮躺下,双手枕在脑后,“沈若姐说,明天能到西宁。”
“嗯。”
“紧张?”
“没有。” 林北辰否认。
“假话。” 秦暮轻笑,“从出发开始,你的手指一直在抖。”
林北辰低头看向自己的手。
震颤极其细微,但他感受得清清楚楚,从指尖蔓延到前臂,仿佛骨头之间绷着一根震颤的弦。
“怕找不到你父亲?”
“不是。”
“那怕什么。”
林北辰没有作答。
心底纷乱,无数顾虑缠绕。怕父亲早已不在人世;怕人还活着,却不再是记忆里的父亲;怕丙的预言、源的种子、禹域里那棵树,全部指向一个他无力承受的真相。
“睡吧。” 他只说了两个字。
第二日继续驱车向前。连片农田渐渐消失,换成陌生地貌,土丘上覆着粗硬短草,黄绿交错,斑驳不均。车窗紧闭,依旧能察觉气温缓缓下降,清冽寒气漫进来。
“海拔在抬升。” 沈若开口,“昨夜县城大概八百米,现在一千五百米上下。”
“一千五就有明显变化?” 秦暮问道。
“感知敏锐的人,感受得到。” 苏青瓷望向窗外,“守禁人感官强于常人,禁忌气息,会随海拔改变。”
“禁忌气息?” 林北辰微微前倾身子,“你现在就能感知?”
苏青瓷没有立刻回话,将车窗落下一道缝隙,冷风灌进车厢,带着刺人的凉意。她缓缓吸气,再慢慢吐出。
“极淡。” 她说,“就像一间看着干净的屋子,隐约飘来一丝霉味。屋子表面完好,但看不见的角落,有东西正在滋生。”
林北辰也推开一丝车窗。冷风刺得他眯起双眼,学着苏青瓷深吸一口气。
什么异样都捕捉不到。没有霉味,没有禁忌的气息,只有清苦凛冽的空气。
“你感受不到?” 苏青瓷转头看他。
“感受不到。”
“无妨。” 沈若从驾驶座开口,“你的金页刚突破,感知能力还没完全唤醒。等抵达唐古拉山,想忽略都难。”
第二天傍晚,车辆驶入小镇加油,地名叫做岔口驿,古时行人歇脚问路的驿站。林北辰忽然觉得名字很贴切,他们此刻正站在人生岔路口,不是地图上的岔道,是心底的抉择。
加油时,一位老大爷从小卖部走出来,拎着保温水壶,打量这辆外地牌照越野车,又看向下车四人。
“去青海湖?”
“不去。” 沈若答话,“往西宁。”
“西宁啊,路走对了,一直往前,别拐。” 老人说完转身回去。小卖部墙上贴着褪色旅游地图,红笔圈着青海湖、茶卡盐湖、祁连山,唯独唐古拉山一片空白。
对于普通人,唐古拉山只是地理名词,海拔标牌上冰冷的数字。守禁人眼里,它是另一重存在。
沈若挂好油枪,林北辰走到她身侧,压低声音:“唐古拉山到底藏着什么?”
“你父亲留下的线索。还有,” 她停顿片刻,“一处禁忌。”
“禁忌?什么等级?”
“不清楚。” 沈若的回答出乎他意料,“林书白的信里没有写明。只写了一句话:唐古拉山,五千二百米海拔,有一物封存于此。不可放出。”
不可放出。短短四字分量千钧。有些禁忌,守禁人组织都无法彻底封印,只能长久镇压。
他想起丙提过的丙四,那是林书白封在银级核心之下的存在。
“会不会是同一个?”
“什么?”
“唐古拉山的禁忌,就是当年封在银级核心下的那个?”
沈若静静望了他许久。
风穿过岔口,裹挟戈壁干燥粗粝的沙尘。远处电线杆停留几只乌鸦,一动不动,如同钉死在木杆上。
“我无法确定。” 沈若缓缓开口,“林书白留下的线索太少。写这些信件时,他仿佛在赶时间,每一封都简短,像是害怕被人截获。”
“开门人?”
“有可能。”
加油站灯光孤零零落在暮色里。远处几声狗吠,转瞬就被狂风卷走。
第三天正午,车子驶入西宁。
林北辰想象中的高原入口小城并未出现。西宁是一座繁华城市,高楼林立,街道偶尔堵车。
“青海省会。” 沈若淡淡说道,“自然规模不小。”
他们找旅馆安顿。西宁海拔两千二百米,下车那一刻,林北辰察觉到空气稀薄,每一口吸入的氧气,都比平原更少。
“明天开始寻找向导。” 沈若定下计划。
旅馆房间内,四人围在小桌边。沈若铺开一张手绘地图,密密麻麻写满小字,标注的不是城镇公路海拔,是守禁人才能读懂的符号。
圆圈内波浪代表水类禁忌;尖角朝上三角,代表山之禁忌;螺旋纹样,对应风的禁忌。唐古拉山的位置,画着一个陌生标记,圆圈与三角交织在一起。
“这个符号是什么?” 林北辰伸出手指。
沈若扫了一眼。“你父亲亲手画的。我从未见过,信里也没有解释。”
“那我们该怎么搜寻?”
“向导。” 沈若折起地图,“世代居住在山脚的藏民家族。有些东西,地图不会记载,靠着口口相传留存百年。”
“传说?”
“传说。” 沈若点头,“守禁人组织诞生之前,禁忌的秘密,就依靠传说代代传递。别轻视传说,很多时候,那是唯一可信的线索。”
林北辰看着折叠好的地图,心绪复杂。他们此行寻找的事物,连本体是什么都无从知晓。
但他们,已经踏上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