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2 章 扎西
西宁的朝阳,比平原来得迟。林北辰七点醒来,洗把脸下楼。
其余三人已经待在大堂。沈若正和前台小伙打听进山向导。小伙子面色红黑,听完之后轻轻摇头。
沈若眉头微蹙。
“他说了什么?” 林北辰走上前。
“向导很难寻。” 沈若转述,“大多向导只带游客去往青海湖、茶卡盐湖。没人愿意前往唐古拉山深处。”
“没人愿意?”
“主峰周边海拔超过五千米,对普通人而言就是禁地。经验丰富的登山向导,也不愿靠近。”
“我们要找的不是普通登山向导,是知晓唐古拉山另一面的人。”
“另一面?”
“藏语里唐古拉意为高原之山。守禁人卷宗里,它还有另一个称呼。” 沈若掏出一张折得极小巧的纸条。
“天之门。” 她低声念出。
天之门。
“天之门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 沈若收好纸条,“这个名称只在你父亲一封短信里出现一次,整段只有七个字。”
“哪七个?”
“唐古拉山,天之门,它在等。”
它在等。等待何物,林北辰没有追问。沈若若是知晓,会一并道出。
他们在西宁城内奔走一日。沈若选择人流密集之地,菜市场、藏茶馆,消息总在这些地方流转。
第一天在城西菜市场,她和卖牦牛肉的回族大姐搭话。大姐口音混杂方言,沈若勉强听懂大半。她听过唐古拉山,知道的只是旅游宣传册上的故事:长江源头,草原辽阔,藏着珍稀野兽。
沈若问她是否听过山里怪异的传闻。大姐思索片刻。
“风大。一年四季不停刮。风猛的时候,站在山脚下,能听见风声里夹杂人声。”
“是什么声音?”
“分辨不清。像是有人在呼喊。” 大姐神色认真,不似编造,“我们当地人都说,那是山神在叫唤,不让人进山。”
“不让进去?”
“对。主峰一带,本地人极少涉足。不是单单怕危险,而是……” 大姐斟酌许久,吐出朴素的两个字,“不吉利。”
不吉利。简简单单三个字,出自当地人之口,分量远超守禁人的卷宗报告。他们不懂何为禁忌,只传承祖辈留下的直觉。
“有风,就有声音。那声音引诱外人往里走。但凡踏入山中的人……” 大姐忽然闭口,低头切牦牛肉,菜刀落在砧板,笃笃作响。
沈若见她不愿多说,道谢后离开。
第二日,他们寻到一间藏茶馆,遇见扎西。
茶馆藏在巷子深处,招牌蓝底白字,写着酥油茶。屋内光线昏暗,窗帘半拉,空气里弥漫酥油与砖茶的气息,带着一丝淡淡的腥。
三张木桌,两张空置,一张坐着年轻男人,藏青色棉袄,皮肤晒成深麦色。面前摆一碗酥油茶,脚边放一只磨旧牛皮袋。
沈若走过去,在他对面落座。年轻人抬眼扫她,没有起身离开。
“你们外地人。” 他开口,藏腔浓重,吐字却清晰。并非问句。
“是。” 沈若回答,“我们想找向导,去往唐古拉山。”
年轻人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唐古拉山?你们要进唐古拉?”
“嗯。”
“那里凶险。”
“我们清楚。”
年轻人放下茶碗。手指粗壮,指甲缝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你们进山,目的是什么?”
沈若没有立刻作答。
林北辰站在沈若身后。这人的警觉,不是对待陌生游客,而是对特定一类人的审视。
“你是守禁人?” 林北辰忽然开口。
年轻人抬眼看向他。目光寒凉,没有敌意,只是审慎评估。
“你们…… 是守禁人?”
“是。”
年轻人沉默,低头看向自己放在牛皮袋上的手,翻转掌心向上。
掌心烙着一块印记,指甲三分之一大小,似字非字,既不是汉字,也不是藏文,深褐色烙印刻进皮肉。
“我爷爷,是守禁人。” 他缓缓说道。
他名叫扎西,藏语寓意吉祥。可他的故事,毫无吉祥可言。
那天上午,几人在茶馆久坐。扎西起初不愿多言,直到沈若取出手绘地图。看见唐古拉山那处潦草标记,他神色骤变,仿佛等候这一刻很久。
“这个符号。” 指尖轻轻碰到地图标记,“我爷爷笔记本里,画过一模一样的。”
“你爷爷留有笔记?” 沈若追问。
“嗯。一本笔记,大多是藏文,我慢慢翻译了一部分。” 扎西从牛皮袋掏出巴掌大小的深蓝色布面小册子,封面磨损发白。
翻开一页递给沈若,再转到林北辰手里。页面写满藏文,他一字不识,下方铅笔手绘草图:一座高山,山体绘螺旋纹路,一圈圈间距均匀,和地图标记形态截然不同。
“这个螺旋代表什么?”
“风。” 扎西解释,“爷爷笔记写,唐古拉山的风绝非寻常。风里藏着东西。”
风里藏东西,和菜市场大姐的说法对上了。
“还有别的记录吗?” 沈若继续问。
“主峰下方有一处深洞。他曾经进去,只走了一半,便折返出来。”
“为什么中途退出?”
“因为,” 扎西语速放缓,“洞壁上,长满眼睛。”
“眼睛?”
“爷爷原文这么写。深入半公里,岩壁上生出无数眼睛。不是人为绘制,是岩壁本身长出来的,如同某种生物表皮,密密麻麻覆满眼球。”
林北辰后颈汗毛骤然竖起。岩壁生眼,早已超出他过往见过的所有禁忌形态。
“你爷爷后来怎么样了?”
扎西长久沉默,窗外云层遮住日光。
“过世了。” 许久,扎西开口,“三年前,诊断是高原反应。但……” 他停顿,“我总觉得不是。”
“为什么这么想?”
“离世前,他说了一句话。”
扎西合上小册子放回牛皮袋,抬眼看向林北辰。
“他说:' 它醒了。'”
屋内瞬间死寂,后厨洗碗的声响一并消失。
“它是谁?”
“我不知道。爷爷没有解释。说完这句话,第二天就走了。走得很平静,仿佛做完了此生该做的所有事。”
沈若与林北辰对视一眼,这条线索不能放弃。
“你愿意带路,陪我们前往唐古拉山吗?” 沈若发问。
扎西没有马上答复。端起凉透的酥油茶,一饮而尽,碗底轻磕桌面,咔的一声轻响。
“我一直在等你们。”
当天下午,一行人着手筹备进山物资。
扎西列出清单,半数物品林北辰闻所未闻:牦牛绳、冰爪、高压锅、防风火柴、红景天。
“红景天是什么?” 秦暮捏着清单问道。
“药物,缓解高原反应。平原过去的人,抵达五千米海拔容易不适,它能减轻症状。”
“车子能开到主峰附近?”
“不行,车只能抵达山脚。主峰区域没有公路,最近的道路还在三十公里之外,余下路程只能徒步。”
他说话不急不缓,每一句话都斟酌过后才出口,是高原长久生活养成的习惯,不轻言断言。
“全程需要多久?” 林北辰问。
“西宁开车两日抵达山脚,山脚徒步三日至主峰。往返大概十天。” 扎西说得笃定,想来在心里推演无数次。
十天。六月中旬动身,一切顺利,月底便能返程。走到这一步,退路早已不存在。
当夜,林北辰独自走在西宁街头。旅馆房间闷,他想单独静一静。
西宁夜晚不算酷寒,风势很大。唐古拉的风,大姐说风中藏人声,扎西爷爷写风里有异物。两件传闻,会不会指向同一件事物?
街上行人稀少,商铺大多关门,只剩一家便利店亮着灯光。
他继续往前走,一阵微弱声响随风飘来,几乎要被风声吞没,像是有人在远处呼喊。
林北辰停下脚步。
声音再次响起,清晰几分。不是人类的呐喊。人的呼喊有音节起伏,这道声响没有,更像是气流挤过狭窄缝隙的啸叫,被一股力量扭曲,裹挟着某种意志。
林北辰站定不动,胸口金页微微发热。
这是感知。这里是城市,本不该有禁忌气息。除非那东西的影响范围,远比他们预估的更广。
“风里藏东西。” 扎西爷爷的笔记。
林北辰深吸气,凉意刺入肺腑。那声响再度传来,模糊得像一个残缺的字,无法辨识。
他静静伫立许久,直到便利店店员探头望过来,大约把他当成夜游的怪异游客。
他转身折返旅馆,走几步,忍不住回头望向空旷街道。一片落叶被风卷起,旋转两圈,轻轻落地。
街道空空荡荡,别无他物。
可他清楚,方才听见的不是单纯风声。那是唐古拉山深处传来的信号。
它醒了。扎西爷爷口中的 “它”,已经开始发出声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