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铁生到了阳城县城。
明天就是阳历年元旦了。
好多单位的门口挂着红灯笼,喇叭里放着样板戏。
街上人来人往,卖冻梨的,卖糖葫芦的,吆喝声一茬接一茬。
陆铁生没往热闹地方凑。
他直接去了宋金标的家。
宋金标赶走了媳妇之后,现在家里就他自己一个人。
此时正蹲地上,拿小刀刮一张新收到的狐皮。
听见有人进来,抬头看看。
见是陆铁生,有点意外,也有点惊喜:
“陆兄弟,你咋这么晚来了?”
陆铁生把几斤熊肉扔在他桌子上:
“这是给你下酒的菜,另外,我还有点货要出,你来看看。”
陆铁生招呼他:
“标哥,出来,你看看我这次东西能值多少钱。”
宋金标笑了:
“兄弟我是真服你了,又有啥货了?”
上次的狼皮宋金标刚出手。
钱款还没有给结清呢。
陆铁生又拿来货了。
陆陆铁生从车上往下卸包裹。
“你看看就知道了。”
宋金标眼皮猛地一跳。
一股野兽的腥气混着雪气,瞬间散开。
宋金标眼睛一下直了。
一张黑熊皮。
毛色油亮,皮板完整。
旁边还放着四只熊掌。
掌肉冻得硬邦邦,指甲乌黑发亮。
宋金标半天没说话。
他干了一辈子皮货,什么皮没见过?
可这么完整的熊货,他也是头一回经手。
“我的娘呀……”
宋金标咽了口唾沫。
“这是新鲜的呀?”
陆铁生说:
“嗯。”
宋金标伸手摸了摸熊毛,又捏了捏熊掌。
指尖都有点抖。
“这皮子……这皮子太少见了!”
陆铁生又把熊胆拿出来放在熊皮上:
“这个是不是也能值点钱?”
“沃操!”
宋金标抬头看陆铁生。
“你小子是真能折腾啊。你这是收来的还是自己打的呀,熊身上的货这么全?”
“在大环山里自己打的。打它容易,碰上难呀!”
宋金标点头:“那是,冬天熊不出来,打到冬熊很困难的。”
看看陆铁生的车上还有东西,宋金标问:
“那包里是啥呀?”
陆铁生从兜子里掏出几块黑疙瘩。
“咚咚咚。”
往地上一放。
宋金标低头一看。
“桦树茸?”
陆铁生点头。
“采了不少,你看看。”
宋金标拿起一块,打开灯,凑到灯下看了看断面。
一圈圈年轮似的纹路,黄褐色,油润。
“好货。”
另一个兜子打开,火红的五味子露出来。
宋金标都笑了:
“服了服了,彻底服了。兄弟,你还有这好玩意?”
他倒蹬兽皮和药材,对这些东西一眼知好歹。
陆铁生弄得这些不但稀有,而且都是好货。
宋金标不看地上的,看着陆铁生的怀。
鼓鼓囊囊。
“你这里是不是还有啥东西?”
陆铁生没说话。
他慢慢解开棉袄最里面的扣子。
从贴身线衣里,把那株赤灵芝取了出来。
宋金标眼珠子瞬间又大了一圈:
“这……”
他两只手都伸过去了,又像怕碰坏了似的,停在半空。
那灵芝巴掌大小。
暗红色,像刷了一层薄漆。
一圈圈生长纹清晰得很。
菌柄结实,没虫眼,没破损。
这是一等一的野山货。
“铁生。”
宋金标的声音都变了,不由质疑:
“你这都从哪儿弄来的?该不会和我一样是倒二手吧?你一个人怎么可能有这么大实力?”
陆铁生说:“标哥你还信不过我的为人么,我咋会和你撒谎。我现在组织了村民成立打猎队,过一段兴许货更多。”
宋金标双挑大拇指:
“行呀兄弟,哥我收山货这么长时间,你是最牛逼的!”
陆铁生可不想他再用牛逼来形容自己了。
这段被大家用着俩字都形容的,自己都感觉出骚气了:
“行了标哥,你就看看能给多少钱吧,兄弟我就信得过你,不想和别人合作!”
宋金标也是书归正传,拿起灵芝,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越看,眼神越热。
“这东西,供销社给不太多钱。”
陆铁生点头。
“我知道。”
宋金标说:“药材公司能收,可现在这年月,他们手续多,压价也狠。”
陆铁生看着他。
“你的渠道呢?”
宋金标沉默了一下。
“黑市肯定是有人收。但是这些货我也不常接触,这熊皮我能给你找路子,可桦树茸、五味子、灵芝,我真给不了价。”
他说着,把灵芝轻轻放下。
“我也不可能胡乱报价给你。”
陆铁生看着他。
“那怎么办?”
宋金标一咬牙。
“跟我走。”
陆铁生挑眉。
“去哪儿?”
“我带你去找我的上家,找老黄。我直接把你介绍给他,哥我不赚你钱了。让他给价。”
宋金标把门一锁,带着陆铁生,拿着这些货就钻进胡同。
两个人一前一后,拐了七八个弯。
最后停在城西一处旧粮库后面。
这里有一排低矮的青砖房。
门口没挂牌子,窗户糊得严严实实。
宋金标上前,轻轻敲门。
三轻一重。
里面传来一个沙哑的声音。
“谁?”
宋金标压低声音。
“我,宋金标。”
门里安静了几秒。
“吱呀”一声。
门开了。
一个干瘦老头探出头来。
他头发花白,眼睛却亮得像鹰。
一看宋金标身后还跟着个生面孔,老头脸色一下就沉了。
“你带外人来干什么?”
宋金标赶紧说:
“老黄,别急。”
他侧身一步,把陆铁生让到前头。
“这是我好哥们儿,不可靠我不能带他来见你。”
老黄眉头一皱。
“说得那么好,他救过你命呀?”
宋金标说:
“差不多,总之绝对可靠。他今天带来的都是好东西,你看看。”
老黄冷冷看着陆铁生。
盯了有几秒钟,这才让开身子。
“金标,你混社会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以后可别这么冲动。”
宋金标笑道:“老黄,你放心,我宋金标不是傻子,谁行谁不行,绝对看得出来!”
老黄哼了一声。
本想说一句“你那么行你老婆还和别人跑了”,但是骂人不揭短,这话不能说。
屋里点着炉子。
暖烘烘的,全是药材味。
党参、黄芪、当归、麝香……混在一起,闻着就冲。
桌子上摆着杆老秤。
墙上挂着一张发黄的地图。
老黄关上门,插好门闩。
“把货拿出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