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禾怔了一下,侧头看向秦序:
“自己没空堵门?”
楼下的叫骂声还在继续,几百号人挤在银行门前,丝毫没有散开的意思。
秦序看了眼手机,没有解释,目光落在下方的广场上。
广场外围,几个举着手机支架的主播先后低下了头。
直播间的公屏上,有人正接连刷着同一条消息:
“别光拍大门了,李氏银行的底账被人捅上热搜了!”
很快,一张长图被转进了现场好几个维权群。
十几笔资金的去向被红线串在一起,从银行流出,绕过几家空壳公司,最后全部进入地下钱庄,底下还附着内部审批单和转账凭证。
签字栏上,李成宏三个字清清楚楚。
前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放大图片看了一会儿,连忙把手机递给身边的人:
“你们看看,账上的钱好像是让李成宏转走了!”
周围几个人凑了过来。
可还没看完,旁边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便挥手推开了手机:
“弄几张破图,就想把咱们打发了?”
“他们两口子一个往外推,一个躲在楼上不露面,拿咱们当傻子呢!”
附近立刻有人跟着骂了起来。
钱拿不回来,谁也不肯凭几张来路不明的图片放许清禾离开。
混在人群里的刀疤壮汉见状暗松一口气,赶紧举起喇叭喊道:
“大家别上当,这就是花钱找人编的假账,想骗咱们撤走!”
前排几个人被他一激,重新抄起铁栏杆,银行门前很快又响起了撞击声。
二十八楼窗前,女秘书盯着手机里的直播画面,刚松下来的脸色又绷紧了:
“许行,他们根本不信……”
许清禾看向秦序。
秦序仍旧望着楼下:
“再等等。”
没过两分钟,维权群里又有人转进来一组图片。
这次除了几个钱庄老板的照片和名下关联公司,最后还附着四份国际航班的出票记录。
今晚七点,滨海直飞曼谷。
台阶边一个主播翻到最后,猛地抬起头,对着镜头提高了嗓门:
“那几个钱庄老板订了今晚七点的机票,要跑路出国!”
附近不少人闻声停了下来。
有人忙着掏手机,也有人还在骂,说这种截图想做多少就能做多少。
戴眼镜的年轻人没有争辩,低头打开航空公司的官方验真页面,照着截图核验了一张客票。
等结果跳出来,他又仔细对照了一遍乘机人姓名,脸色渐渐变了:
“不是假的,这张票在航空公司官网上能查到。”
身旁的人一把接过手机,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可人群里仍旧有人不肯松口。
买了机票未必就是跑路,更不能证明银行里的钱全在这几个人手上。
四周争论起来,大门那边的撞击声却不知不觉停了。
一个赔光了拆迁款的汉子站在旁边,没有再往前挤。
他盯着群里那几家关联公司的名字看了半晌,低头翻开自己手里攥得发皱的理财合同。
看清担保方那一栏鲜红的印章名头,汉子眼角猛地跳了一下。
跟长图上那个姓郑的钱庄老板名下的公司,一字不差。
汉子抬起头,哑着嗓子问了戴眼镜的年轻人一句:
“现在去机场,还来得及吗?”
年轻人看了眼时间:“得抓紧,路上还堵着车,万一他们已经过了安检,咱们在外面就见不着人了!”
汉子脸上的肌肉绷紧了。
他转过头,对身旁同来的两个同伴说道:
“你们留在这儿盯着,我去一趟机场。”
同伴一把拉住他:
“你真信群里发的这些?”
“我他妈也不知道该信谁了!”
汉子甩开他的手,声音发哑:
“合同上的章跟姓郑的公司对得上,万一是真的呢?”
“钱已经没了,再让人跑到国外,这辈子还上哪儿找去?”
两名同伴张了张嘴,没再吭声。
汉子把手里的铁栏杆往地上一扔,转身往人群外挤。
旁边一个同样拿着那期合同的女人脸色发白,犹豫片刻,也快步跟了上去。
这一动,周围几个对上公司名字的储户也坐不住了,纷纷收起单据往外走,还有人当场给家里打电话,让亲戚先开车去机场堵人,自己继续守着银行。
广场上的人没有一下散空,却也没人再顾得上齐声喊口号了。
几个主播看见一拨人往外走,忙举着支架跟上,把镜头从银行大门转向了路口。
刀疤壮汉看得脸色一沉。
李总下了死命令要把许清禾困在楼里,这才几分钟工夫,台阶下已经走了二三十号人,连直播镜头都被带偏了。
再这么走下去,剩下的人还怎么拦得住?
他招呼几名同伙,快步堵在台阶出口前,伸手将打头的拆迁款汉子推了回去:
“都别走,机场那边就是调虎离山,许清禾还在楼上呢!”
汉子踉跄半步,猛地抬起头:
“老子去哪儿,还用得着你管?”
“我是怕你们上当!”
“上不上当,我自己去看!”
汉子侧身要走,刀疤壮汉却又横过胳膊,带着几个同伙将路挡死。
这一下,附近还在犹豫的人都看了过来。
跟在后面的女人皱起眉喊道:
“人家去机场,又没让你跟着,你拦着干什么?”
“就是,你要等许清禾,你自己在这儿等啊!”
刀疤壮汉被吵得心烦,抬起喇叭还想压住声音,拆迁款汉子已经一把拨开了他的胳膊。
两人撞在一起,刀疤壮汉下意识揪住了他的衣领:
“让你等着,听不懂人话是吧?”
汉子低头看了眼他的手,又扫过他身后那几个连半张存单都没拿过的口罩男,眼睛一点点红了:
“刚才就数你们喊得最凶,现在老子去找拿钱的人,你倒拦着不让走?”
旁边一个主播立刻把镜头转了过来。
刀疤壮汉的同伙脸色一变,伸手便去挡镜头:
“拍什么拍!”
手机支架被撞得一歪,周围顿时响起一片骂声:
“他们根本不是储户,是一伙的!”
“刚才就是这几个人带头泼漆砸门的!”
刀疤壮汉心头一沉,刚想松手,拆迁款汉子一拳已经砸在了他鼻梁上:
“拿老子当傻子耍!”
刀疤壮汉捂着流血的鼻子往后退,身后同伙下意识冲上来还手。
汉子的两个同伴也扑了过来。
几个人扭打着撞进人群,接连推倒了旁边几个看手机的人,其中一个女人连人带包摔在台阶下,疼得叫出了声。
周围原本还在观望的人,火气顿时也涌了上来:
“雇来的托儿还敢动手打人!”
“把他们口罩摘了,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
积攒了一下午的惊恐与怒火一下爆发出来。
那二十多个混在人群里的壮汉很快被团团围住,有人刚想往外溜,就被揪着衣服拽了回来。
口罩被扯掉,喇叭摔在地上踩扁,惨叫和怒骂混成一片。
更多的人却顾不上看他们挨打,正红着眼往路口赶。
银行大门前终于空出了一大片地方。
仍有债主不肯离开,攥着单据站在台阶边,嘴里骂着,手上却不停刷新着群消息,生怕错过机场那边的动静。
外面的十字路口很快又堵起了一拨人。
几辆准备赶去机场的车被挡住去路,司机下车骂了几句,干脆招呼旁边着急赶路的人一起动手,把横在路中间的破车往路边推。
车胎瘪着,推起来格外费劲。
七八个人涨红了脸使劲,又有人跑过来搭手,终于将车挪开,腾出一道空当。
尖锐的警笛声随即逼近。
先前徒步赶到外围维持秩序的几名警察已经冲进人群拉架,后面被堵住的警车顺着空当驶进广场,更多警员冲下来将扭打的人群分开,顺势接管了银行正门。
刀疤壮汉被打得满脸是血,早没了刚才的威风。
一看见警察过来,他连滚带爬地往前扑,一把抓住警员的胳膊,怎么也不肯松手:
“警察同志救命,他们要打死我!”
……
二十八楼的窗前。
女秘书低头看了看直播画面,又往楼下望去,半天没说出话。
原本堵得水泄不通的大门外已经拉起了警戒线,顶在门后的保安终于撤开桌椅,正隔着门跟带队的警察交涉。
广场上有人匆匆离开,有人留在原地张望,再没人听那些混混的煽动去撞门。
许清禾攥紧文件袋的手,慢慢松了下来。
底下那些人依旧怀疑她。
可比起困在楼里的她,今晚七点就要离境的钱庄老板,显然更等不起。
她侧头看向秦序:
“这些航班信息,你从哪儿查来的?”
“裴观棋。”
秦序回了一句,点开裴观棋刚发来的消息,里面有李成宏所乘车辆的照片和车牌。
他抬眼望向马路斜对面的林荫道。
树荫下,那辆黑色商务车亮起了转向灯。
司机接连往外探了两次车头,都被赶去机场的车流和驶入广场的警车逼了回去。
李成宏让人设路障堵死了整条街,这会儿反倒把自己的车卡在路边,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秦序扫了眼屏幕上的时间。
下午四点二十。
他收起手机,转身朝电梯间走去:
“警察进场了,先下楼把东西移交过去。”
许清禾抱好文件袋,扶着女秘书跟了上来,走了两步又问:
“闹出这么大动静,李成宏收到风声,会不会提前跑了?”
走进电梯前,秦序最后往窗外那辆还卡在路边的商务车看了一眼:
“跑不掉。”
“留给他的东西,还没放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