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成宏穿过后巷,又绕过一排沿街商铺,直到银行那边的喧闹声听不见了,才在路口拦下一辆出租车。
他拉开车门钻进后排,反手将门关紧。
“先开,离开这条街。”
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踩下油门。
李成宏顾不上喘气,立即翻出李轩的号码拨了过去。
听筒里响了很久,始终没人接。
他挂断,又拨了一遍。
还是一样。
李成宏死死盯着屏幕,最后一次拨号结束后,才慢慢放下手机,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吐出一口气。
照片里,李轩被人按跪在地上的模样,还在他脑子里晃。
“老板,您到底去哪儿?”
司机已经问过两遍,见他不吭声,又抬高了些声音。
李成宏睁开眼:“红星小区,老城区那个。”
司机应了一声,打转向灯拐过路口。
车窗外,沿街店铺缓缓往后退。
李成宏靠着椅背,握着手机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银行大楼已经被警察彻底接管,许清禾不仅脱了身,手里的底单也交了出去。
今天闹出这么大的阵仗,他的名字、丑事和那些内部账目挂得满城皆知,眼下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还怎么往外头露面?
可姓郑的却逼他继续留在外面周旋,把警方和债主的视线拖到半夜十二点。
拿什么拖?
人没了,事情也败露了,连他自己都差点被堵在车里活活打死。
李成宏低头看了一眼手机。
儿子和车上那批金条,都捏在那帮畜生手里。
他咬紧后槽牙,手背上的青筋一点点绷了起来。
可即便自己真的拖到十二点,姓郑的就会放人?
那段酒桌上的录音,他听得清清楚楚。
这帮人从头到尾,都没打算给他留什么好处。
出租车驶过一处路口。
李成宏看着前方的红灯,许久没有动。
他要是也被抓了,父子俩才真连一点指望都没了。
至少得留一个在外面。
只要自己还能出去,手里还有钱,还握着姓郑的那些烂事,总能找到办法把李轩弄出来。
自己活着,那帮人多少还得有些顾忌。
可一旦自己落在警方或者他们的手里,那他们父子,可就真的一点活路也没有了。
这个念头一起,他便抓住不放,攥紧的手也渐渐松开。
至于李轩能不能等到那时候,他没有往下想。
小轩,别怪爹。
爹留下来,也救不了你。
李成宏重新拿起手机,给几个号码接连发了几条消息。
随后,他关掉常用的那部手机,取出电话卡,摇下车窗扔了出去。
司机听见动静,往后看了一眼。
“别抽烟啊,车里……”
“没抽。”
李成宏将车窗升了回去。
……
半个多小时后,出租车停在红星小区外。
这里楼龄很老,墙皮斑驳,几栋居民楼挤在一起,楼下的停车位被杂物和电动车占了大半。
李成宏付了钱,下车后没有停留,低着头走进小区。
他上了其中一栋楼,掏出钥匙,打开三楼的一扇防盗门。
屋里有股久不住人的闷味。
窗帘拉着,茶几和柜子上都落了灰,客厅里摆着几件旧家具,连电视都没插电。
李成宏反手锁上门,径直进了卧室。
他拉开柜门,将里面的旧被褥拽出来,从最里头拖出一只黑色皮包。
拉链打开,几份备用证件压在上面。
下面是金条,以及几个装着钻石的小袋子。
李成宏将东西翻了一遍,紧绷了一路的脸终于松了些。
“还好,老子没把东西全交出去。”
这些年,他往外转钱时就留过后手,连李轩都不知道这个地方。
这包东西真带到了东南亚,哪怕折价出手,也能换回几千万。
再加上海外早就置下的资产,他照样能过日子。
李成宏坐在床边,拿起一根金条掂了掂,随即塞回包里,拉紧拉链。
先活下去。
别的事,等出去了再想办法。
他打开旁边的衣柜,从里面挑出一套不起眼的旧衣服,换下身上那件从司机那里扒来的夹克。
又洗了把脸,重新戴好口罩,将黑皮包装进一只普通的购物袋。
离开前,李成宏最后看了眼屋子。
随后,他关灯锁门,拎着袋子下了楼。
走出小区后,他又沿着街边走了一段,才拦下一辆出租车。
车门关上,出租车很快汇入车流。
不远处,一名坐在路边喝水的男人放下瓶子,拿起手机拨了个号码。
“郑总,人出来了,换了身衣服,还拎着个袋子。”
他看着出租车离开的方向,报出了车牌。
电话那头,郑总冷笑了一声。
“果然还藏着东西。”
“要不要把他拦下来?”
“跟着,看看他还准备去哪儿,先别惊动他。”
男人应了一声,挂断电话,起身走向路边一辆灰色轿车。
没多久,轿车也驶离了街边。
……
母女暂住的出租屋里。
沈怡莲将手机重重摔在茶几上,气得胸口起伏。
“你看看,这就是你找的好男人!”
屏幕上还停着刚转过来的爆料。
李轩与几个女人的照片、转账记录被列在一起,再往下翻,就能看见江紫的名字。
沈怡莲越看越气。
“外头养了这么多女人,还跑到咱们面前装模作样,你为了他连秦序都不要了,现在可好,什么都没捞着,还跟着一起丢人!”
江紫坐在旁边,脸色难看得厉害。
这些消息,她早就看到了。
她和李轩的吃饭照片、转账和出入记录,被人单独截出来,到处转发。
以前的同学、做生意认识的人,甚至许久没有联系的熟人,都有人发消息来问。
有的打着关心的名义,有的说得十分难听。
她一个都没有回,手机直接调成静音。
沈怡莲还在骂。
“我看那姓李的从一开始就在耍你,偏偏你还……”
“当初你可不是这么说的。”
江紫抬起头,打断了她。
沈怡莲一噎。
“我那时候哪知道李家是这么个东西,还不都是为了你好?”
江紫看了她片刻,又低下头。
现在再争这些,已经没什么用了。
公司出了事,钱还不上,她已经走投无路。
眼下这些东西又被抖得满城皆知。
以后她就算想重新做点什么,别人听到她的名字,先想起来的恐怕也是这些丑事。
江紫握紧手机,指尖有些发凉。
可想到秦序,她心里又生出一点不甘。
自己和他认识了那么多年,又做过夫妻,他总不会一直不肯原谅她。
只要能让他回心转意,眼前这些事,总会慢慢过去。
江紫站起身,拉过墙边的行李箱。
“收拾东西吧,我们搬走。”
沈怡莲的骂声一顿,立即朝门口看了一眼。
“又有人找过来了?”
“搬去秦家老宅。”
沈怡莲愣住了。
过了几秒,她从沙发上坐直身子,连声音都变了。
“秦序把老宅给你了?”
江紫蹲下身,把箱子里的衣服压了压。
“我们过去住一段时间。”
沈怡莲已经站了起来。
“我就知道,他心里还是有你的!”
她走到女儿旁边,刚才那股气愤散去大半。
“你们多少年的感情,他哪能说忘就忘,前阵子把话说得那么难听,还不就是等着你低头?”
江紫没有应声,只低头拉着箱链。
沈怡莲却越说越觉得有道理。
“他以前在家里什么样,我还不清楚?现在赚了点钱,架子也端起来了,真到你面前,还不是舍不得。”
她回头扫了眼屋里的东西。
掉漆的茶几,裂了皮的沙发,还有厨房门口那个旧电饭锅。
这段日子,她看着这些东西,越看越堵心。
“这些破烂就别拿了,搬过去还占地方,回头缺什么,让秦序重新买。”
江紫将箱子立起来。
“证件和换洗衣服带上,别的随你。”
“那就不带了。”
沈怡莲转身去找自己的包,走到卧室门口,又回过头叮嘱了一句。
“你以后也对他好点,别总像以前那样冷着脸,给他两句好话听,有什么事不好说?”
她的目光落在江紫的小腹上。
“再说,你肚子里还怀着他的孩子呢,他能真不管你?”
江紫扶着箱子的手忽然停住。
秦序说过的那些话,又在她脑子里浮了起来。
她下意识按住小腹,脸色比刚才更难看了些。
沈怡莲没留意,已经进屋拉开衣柜,开始往包里塞衣服。
“到了那边,你先跟他好好说说,网上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现在认识那么多人,让他想办法……”
“妈。”
江紫打断了她。
沈怡莲抱着几件衣服走出来。
“怎么了?”
“我过去是替他守宅,守着后院那个老太太。”
沈怡莲脸上的笑停住了。
“守什么老太太?”
江紫看着她,张了张嘴。
后院那道身影在脑海里一闪,她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沈怡莲皱起眉。
“房子都让你住了,怎么还要你去伺候人?你现在还怀着……”
“先跟我过去吧。”
江紫低头握住行李箱的拉杆。
“去了那边,起码不用像现在这样,听见有人敲门就担惊受怕,也能睡个安稳觉。”
沈怡莲站着没动。
这几天,楼道里稍微有点响动,她都得先把电视关了,贴在门后听上半天。
有两次债主堵在外面,她们连饭都没敢出去买。
只要能离开这里,就已经是好事。
再说,秦序肯让江紫住进去,不就已经说明他的态度了?
什么守宅,八成就是找个台阶下。
沈怡莲重新拎起包,动作比刚才还快了些。
“行,先过去再说。”
没多大会儿,两人就收拾好了东西。
江紫拖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沈怡莲拎着两个包跟在后面,临出门前又看了眼茶几上的杯子,终究没有拿。
“这些东西,谁爱要谁要吧。”
房门关上。
母女俩顺着狭窄的楼梯往下走,行李箱的轮子磕在台阶上,发出一阵阵闷响。
快到一楼时,沈怡莲还在盘算去了老宅要添些什么。
“被褥总得换新的,那些放了多少年的东西,谁知道还能不能用……”
江紫刚将箱子拖出楼道,脚步忽然停住。
巷口开进来一辆黑色轿车。
紧接着,又是两辆。
几辆车接连停在楼前,将她那辆代步车堵在了里面。
车门打开,七八个男人走了下来。
沈怡莲嘴里的话戛然而止,拎着包往女儿身后退了半步。
为首的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左边脸颊横着一道旧刀疤。
他看了眼江紫手里的行李箱,又扫过沈怡莲拎着的两个包,冷冷开口:
“江总,欠我们的三百万,打算什么时候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