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云曦把那只白瓷碗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碗底的字还是认不出来。里屋传来一点响动,她收好碗,推门进去。无忘已经醒了,一只手撑着床沿,正在摸鞋。
“要什么?我给你拿。”
“鞋。陆先生说今早还来,我总不好一直躺着见人。”
两只鞋都叫吞天兽挤到床底下去了。周云曦蹲下去,先拎出一只鞋,又从小黑爪子底下抽出另一只。无忘听着动静,在榻边等她。昨夜放在枕边的断剑还在原处,他倒没急着去摸。
陆蘅来得很早。见无忘能自己坐着穿鞋,他便把药箱搁下,先替他诊了脉,又问昨夜醒过几回。
“两回。后半夜醒的那次,左手有些麻,过了一阵就好了。”
周云曦看了他一眼。这一回,连她睡着以后那点不舒服,他也自己说了。
陆蘅记下时辰,道:“跟我去趟西街吧。你神识里的伤,我得借盏灯才看得清。”
医庐就在西街尽头,离住处只隔两条巷子。后屋的窗上蒙着厚布,大白天进去,也得站一会儿才能看清脚下。林剑星扶无忘坐好,便随苏清寒退到外间,把门带上了。
陆蘅点亮榻边一盏铜灯。灯焰微微发青,无忘的影子落在白墙上,连他绕在腕上的一圈袖带都看得清楚。
“这叫照神灯。”陆蘅把灯盏挪正了些,“你挑一道平日最熟的收神诀,慢慢结。我说停,你就把手放下。”
无忘点了点头。头几道结得很顺,到了第六道,左手小指慢了一下。他等那根手指收拢,才接着往下结。
“停。”
无忘依言松手,两手都落回膝上。周云曦原本看着他那根小指,听见陆蘅轻轻敲了一下灯座,才顺着他示意的方向看过去。
墙上,无忘的两只手都好好地搁在膝头。可就在右腕旁边,还多出半截手影。拇指扣着中指,食指慢慢往下压,正是他刚才没来得及结的下一道手诀。
周云曦下意识握住无忘的右手。他的手老老实实待在她掌心里,墙上那根食指却又往下落了一点。
“你在动神识?”她问。
无忘摇头:“你碰我之前,我就已经收了诀。”
那截手影停了片刻,渐渐缩回他的袖影里。陆蘅这才从药箱里取出一粒养魂丹,让周云曦辨认。青灰色的丹丸,表面有一道浅浅的丹纹,正是秦鹤年临行前给无忘备下的那种。
陆蘅刮下一点药末,挑进灯芯。火苗往上一蹿,无忘的肩膀便跟着绷紧了。周云曦的手还托着他的右腕,这回她看得清楚,他十根手指都没动,墙上却又伸出一只手。它从刚才停住的地方往下结,一道接着一道,方才无忘得缓一缓才能收起的小指,它一下就扣了回去。
最后一道诀结完,灯里的药香也散了。无忘额上出了汗,左手依旧有些发僵。陆蘅替他活动了两下手指,转身吹熄了灯。
“方才那点药气,你受用了多少?”
无忘想了想:“刚进去的时候觉得暖,没等我收住,就散了。”
“让它先收走了。”陆蘅揭起窗布,屋里亮堂了些,“你神魂里混着一道上古魔神本源。你一遍遍用这套手诀收拢神识,它跟着你,连后半套也学会了。方才你停了手,它还能自己把药气引过去。如今照旧给你用养魂丹,你能得着的药力越来越少,它倒养得越来越好。”
周云曦想起西境那几回换药。起初一剂药下去,无忘还能安稳几天,后来连一夜都睡不成了。她从储物袋里拿出装养魂丹的瓶子,递给陆蘅:“这药先停了?那我们要找的活藕,他还能用吗?”
“活藕得找。他的经脉承不住魔元,太初续脉莲正好能续这处伤。眼下另有一桩麻烦,他跟那道本源缠在一块,我连一缕药气该往哪里送都分不清。得先用一次还真露。”
无忘听见那个“先”字,问道:“用了露,能把它引出来?”
“一次引不尽。”陆蘅把丹瓶搁到一旁,“还真露从目窍进去,两股神魂能短暂分开。我趁它们分开的工夫给你用药,慢慢往外引。究竟能引出多少,得见了才知道。”
他说得明白,无忘也没再追问。周云曦替他把滑下去的靠枕往上提了提,等他坐稳,才问这露水上哪儿寻。
“天门墟退潮,外泉的地火退下去,泉边才凝得出几滴。我手里有采药令,地方进得去。麻烦在那露水离了泉眼,最多只能放半个时辰。”
周云曦先想到的,竟是昨夜那只盛冰酪的白瓷碗。不过那碗留得住一层冰碴,谁知道能不能存药?统共才几滴露,拿一滴试都舍不得。
“那就带无忘一道去。取了露,就在泉边用。”她说。
陆蘅点头:“还得找个使剑的水修。退潮以后,火道里仍有地火往外冒,得有人站在对岸,把水灵力沿着剑身送进去,替我疏开那段火道,我才好下去取露。”
门外的林剑星听见这句话,朝屋里看了一眼。他能隔岸御剑,偏偏修的不是水法。周云曦把认得的人想了一遍,一时也想不出合适的人选。倒是百宗大比在即,这些日子各宗弟子陆续进城,总比他们在西境找人容易些。
“剑星,你回去翻翻大比的名册,看有哪几家擅长水法。先把名字记下来,我再去打听。”
林剑星应了声。周云曦转过头,却见无忘仍坐在那里,右手搭在腰间的剑鞘上。
“陆先生,”他问,“昨日城头上那柄剑,来寻的是我,还是我这柄断剑?”
陆蘅搬了条凳子,在他跟前坐下:“这正是我要问的。昨天你还说得清自己怎么断了本命印,可那道乌光从哪儿来,先碰着什么,你记得吗?”
无忘想了片刻,慢慢摇头:“我只觉出剑在动。后来你们把匣子合上,我连剑在哪边都找不着了。”
他偏过脸,朝周云曦伸了伸手。她把椅子拉近些,坐到他旁边。
“后头那一段,你替我讲吧。”他说。
周云曦这回没急着开口。她把昨日城门下的情形从头想了一遍,忽然觉出有个地方先前叫她说颠倒了。
“是他的断剑先动。”她看着陆蘅,“他先拉了我一下,说剑在动。我低头看过,剑柄在撞鞘口。那时乌光还没下来。”
无忘搭在剑鞘上的手指收紧了些。
“后来城头那柄古剑才折回来。乌光擦过我的手背,钻进断剑,本命印也是那时候亮的。”周云曦把无忘的手从剑鞘上轻轻挪开,将剑连鞘放在案上,“陆先生,你看看这柄剑吧。它比我们都早一步知道,城头上有东西要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