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栖霞台到百草坞,那几只照影蛾就没离开过萧无妄。走得快了,它们便伏在眼带上不动。等他一停,便有一只顺着布边往上爬,几只细足挨着鬓角,弄得人发痒。他抬手去拨,那蛾子一缩,又钻回了黑布底下。
“由它去吧,一会儿自己就下来了。”
岑霁领着两人下了石阶。底下是个石窟,才进门,萧无妄脸上便觉出一阵凉意。正前方有水滴下来,落进石槽里,隔一会儿响一声。岑霁就在那儿停了脚,取出秦鹤年托周云曦带来的玉简,又看了一遍。
她问萧无妄上回疼醒是什么时候。昨夜那一阵疼得厉害,他记得清楚。起先隔着眼皮还能觉出一点光,他以为眼睛好些了,睁开一看,连那点光也没了。
岑霁听完,把玉简搁到一旁,让他解开眼带。滴水的地方挂着一面镜冰,能照出藏在目窍里的东西。他只需对着冰面挽个剑花,照平日的习惯收剑就好。
萧无妄将黑布放在石台上。几只蛾子果然没再跟他,挨挨挤挤地伏在布上。他循着水声转过身,拔剑挽了个剑花。眼前原本灰蒙蒙的,随着剑锋转过半圈,冰面上竟渐渐显出一个人影来。他抬肘,那人也抬肘,最后连剑尖往旁偏的那一寸都分毫不差。
长剑入鞘,轻轻一响。
冰里那人却又动了。
萧无妄握着剑柄,看着它抬手,将方才的剑花又挽了一遍。到了该收剑的地方,它手腕往里一翻,剑尖竟直指自己的眼睛!
他的右手跟着紧了一下。那一剑他没出过,可方才转腕的动作,是他早年练剑时落下的习惯。那时手还小,剑又长,每次收剑都得把手腕往里送一送。多少年了,他自己都不曾留意过。
岑霁看了眼他握剑的手,让他沉下神识,再去斩那道剑影。
入了内视,那人影果然还在。萧无妄等它抬手,迎着剑锋斩了下去。两剑明明撞在一处,他手上却是一空。再回身时,那道影子已经把余下的半招走完了。
他换了个方向,抢在它翻腕之前,一剑削向那只持剑的手。还是落了空。那道影子甚至没避让,任由剑锋穿过手腕,稳稳地将剑递到了眼前。
萧无妄眉头皱了起来。自己的招式,他有的是法子破,可眼下连对方的剑都碰不到,换多少招又有什么用?
“先别忙着出剑。”岑霁的声音从外头传来,“它一抬手,你先护的是哪儿?”
他按下剑,等那道影子再次抬腕。这一回,他总算察觉到了。剑尖还没转过来,眼后已经先疼了一下。他顺着那点疼探过去,碰到一缕绷紧的神识,正牢牢护着目封。
自从在西境强开第二重封印,他便一直分出这缕神识维持目封。起初夜里疼醒,还要抬手按一按眼睛,到后来连这点工夫也省了,只要眼后一疼,神识便会自行收紧。
萧无妄试着松了些。影中人的手腕果然停在了半途。可眼后紧跟着又是一疼,他才起了护住目封的念头,那截剑尖便跟着递了出去。
原来方才那两剑,全斩错了地方。
影子第三次抬手时,萧无妄掉转剑锋,对准了自己留在目封上的那缕神识。一路上小心护着,唯恐它出半点差错,如今真要下手,他竟也迟疑了片刻。
下一瞬,剑锋落下。
眼后猛地一跳,萧无妄伸手撑住石台,指下的黑布动了动。几只照影蛾先后飞了起来,落在镜冰边上。他缓了片刻,再抬眼看去,冰里的人影已经垂下了手。这一回,他收了剑,那人便也安静下来。
岑霁等他站稳,才把黑布递了过来。他的旧目窍已经和魔源黏在了一处。在西境强开封印,倒叫两者之间松开了一线,眼下还来得及换窍。可等到下个朔日,魔源就会顺着这道缝侵入识海。
萧无妄接过黑布,没往眼上系。
“换了,还看得见么?”
“有机会。得用活照魄芝的孢粉,重新养出一对目窍。等新窍长好,旧窍里的魔源,还得你自己收回本命魔府。”
他更在意的是另一件事。那道影子连他年少时的习惯都学了去,等收回魔源,他原来的剑意还能剩下多少?
“你刚才收的最后一剑,是谁出的?”岑霁问。
萧无妄低头,拇指抵住剑柄。方才斩断神识,疼得他几乎站不住,唯独手里那一剑,从落下到收住,始终由他自己做主。他慢慢松开了手。
周云曦一直等在旁边,听到这里才问起照魄芝。岑霁让人取来药商送的匣子,从里头拣起一片干芝。一只照影蛾闻着药香飞过来,翅尖才擦到边,那片芝便碎在她手里,连一片完整的都没剩下。
周云曦看着碎末落进水槽。这东西,就是把药铺里的都买回来,也养不了目窍。
好在岑霁知道哪里有活的。断虹坡,在百宗大比秋场外缘的药山上。萧无妄听见“秋场”二字,系眼带的手停了一下。春筹才领到手,哪里等得到秋场?
岑霁却说她有进山采药的名额,还能带两个助手,用不着等开赛。只是到了断虹坡,得让她亲自取粉。照魄芝一离开生长的山石,孢粉就留不住了。
身旁传来一声轻响,是周云曦解开了储物袋。岑霁只收今日察伤的诊金,养窍那笔要另算。周云曦付过灵石,手还搭在袋口,萧无妄伸手替她按上了。
“先收着,等采到药再给。”
周云曦看了他一眼,把袋子扣好,接过秦鹤年的玉简,又问那两个助手的名字往哪里报。萧无妄在旁边听着,心下总算松快了些。他和她跟岑霁进山,林剑星他们照旧能去打春场。三个弟子好容易才把宗旗挂上去,总不能为了给他找药,逼着他们非打进秋场不可。
岑霁将两人送到窟外。萧无妄刚走下两级石阶,城里忽然响起鼓声。头三下隔得远,接着一声比一声紧,末了重重落下一记。隔着院墙,都能听见外头的人在招呼同伴往街口去。
岑霁站在门边听了片刻,“司岁宫主到了。这是迎他入城的鼓。”
萧无妄停下脚步,手还搭在石栏上。等最后一点鼓声散了,他才开口。
“他要见我,让他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