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里的鼓声停了还不到半个时辰,晏重华就到了百草坞。
岑霁领他进门时,周云曦还朝后头看了一眼。方才满城的人都赶着去迎这位宫主,如今他来见萧无妄,竟连一个随从都没带。大典上那件金氅也脱了,只穿了件洗得有些发白的青衫。他在石阶上蹭了蹭鞋底的泥,抬脚跨进院里。
石桌旁有三条凳子,靠檐下那条没沾雪。晏重华刚把手搭上去,萧无妄便开了口。
“你坐对面。”
晏重华看了他一眼,倒也没跟他争,绕到对面,拂去凳上的薄雪坐了下来。周云曦原想跟岑霁去园里转转,把地方留给两人叙旧。她才挪了一步,萧无妄已经把那条干凳子推到了她腿边。
“坐吧。这是我从前结义的兄长。二十四年前,我进王宫杀我父亲,夺了魔君的位子,他也在。”
周云曦刚坐下,手还扶着凳沿。她早知道萧无妄这个位子来得不容易,却没料到他会当着她的面,说起自己是怎么杀了父亲的。
晏重华低头看了看右手,过了片刻才道:“你父亲那把神刀,我这辈子也就见过那一回。”
当年两人闯进王宫,离王座还有大半座殿,那把刀便已自行出鞘。刀光落下时,萧无妄刚撑起护身屏障,右掌便裂了道口子。眼看屏障凹下去一块,晏重华从旁伸出手,将灵力尽数送了进去。两人这才合力挡下那一刀。
“他救了我一命。”萧无妄将右手摊在桌上。
晏重华也翻过手来。他掌心那道疤更长,从拇指下方一直拖到腕边。
周云曦多看了两眼。按说以这两人的身份,什么伤药找不来?二十四年过去,连萧无妄掌上那道浅些的伤都还留着痕。也不知那是把什么刀,隔着一层护身屏障,还能伤人伤到这个地步。
岑霁端了茶盘出来,给三人各倒了一盏热茶。晏重华接过茶盏,向她道了声谢,转头问萧无妄,还记不记得王宫外头那片废地。
“后来我又回去过一趟。翻了半天土,找着一根还活着的木芽,就带回来了。”
他从怀里取出一枝杏花,搁在石桌上。周云曦低头看去,枝上开着几朵花,底下还留着两个摘过果的蒂。其中一个断口已经干了,另一个却还湿着。
“今早摘了一回,午后又熟了一回。”晏重华把杏枝往她面前推了推,“南宫前辈,听说贵宗后山有株建木。我想拿这枝杏,跟你换一截带活芽的建木枝。”
周云曦端着茶盏,手没往杏枝上伸。一天能结两回果,难怪中州那么多宗门肯跟他买药苗。可他养了这株杏这么多年,怎么偏在这时候相中了霜玥宗的建木?
“你想把杏枝接到建木上?”
晏重华点了点头。他试过几种灵木,刚接上时,枝头也能冒出嫩叶,可再养几日,那点绿便一点点褪下去,最后连芽都枯了。他伸出两指,比了个长短。只要这么一截,带个活芽,就够他回去试了。霜玥宗若能接活这枝杏,往后自家育苗,也能省下不少工夫。
周云曦想起了秦鹤年。丹房里正等着药下炉,药田里的苗却还得长上几个月,这种事他遇上过多少回。若真有催熟的法子,光是那两座小丹炉,一年能多出多少丹药?
岑霁也认出了枝上的花,问当年送到百草坞的那批药苗,是不是也用这个法子育出来的。晏重华应了声,她这才恍然。
“难怪种下去没几日就能收。那时坞里还躺着好些人,再等半个月,少说得抬出去一半。”
来时周云曦听药商说过,早年有一郡断粮,是晏重华在寒冬里接连催熟了几批灵谷,才让那些人熬到开春。也是那之后,他才被迎进司岁宫。她正想问问这杏枝该怎么接,忽然瞧见晏重华手里的茶盏上多了一抹红。
他放下茶盏,右手掌心那道旧疤已经裂开了一小段,血顺着指根淌下来。他从袖里摸出一方帕子,熟练地往掌上绕了两圈。
“每回催花都这样。”见她看着,他把帕角塞进指缝,笑了笑,“药倒是管用,抹两日就长好。等下回用这只手,还得再抹。”
萧无妄这才拿起杏枝,摸到枝条底下的断口,拇指轻轻一掰。嫩白的木芯裂开,正中露出一条细细的黑线。
周云曦闻到一点焦木味。还没想起在哪儿闻过,萧无妄已经从贴身衣袋里取出一方旧帕。里头包着飞舟上剖开的那枚杏核,核仁里那圈焦痕还在。
她一下记起来了。那天赵铁柱伸手捞住杏枝,她就在旁边,亲眼看着花瓣落下去,转眼连果皮都黄透了。此刻断枝与杏核挨在一处,两样东西里头竟都有这么一道焦痕。
晏重华抬头看向萧无妄。萧无妄没有开口,只将断口朝周云曦这边转了转。
周云曦放下茶盏,将杏枝推了回去。
“建木是霜玥宗的,哪怕只剪这么一截,我也得回去同宗里商量。这枝杏,我今日先不收了。”
晏重华点了头,没再劝她,转而问起岑霁北边那畦冻坏的药。这枝杏还能剪出两节,趁着芽新鲜接上,兴许赶得及补一茬。岑霁听了,俯身仔细看了看那两个活芽。萧无妄也把杏核重新包好,收回衣袋里。
园门外忽然有人喊了一声。两个药户扛着筐回来,门扇下沿卡住了石槛。前面那人半个身子已经挤进来,筐却还卡在外头。晏重华离得近,起身过去,弯腰把门往上托了托。那药户认出他,肩上的药筐一歪,忙要卸下来行礼。
“先过,当心筐底。”
等两人都进了院,他才慢慢放下门扇。掌上裹的帕子又透出一点红,他把松开的帕角往里塞紧,随岑霁往园外走去。那枝杏就留在了石桌上。
次日一早,春场开门。周云曦带着三个弟子来到候场处,远远便瞧见一个人等在霜玥宗旗下,衣摆上还留着半块泥印。走近了才认出来,正是昨日在翼棚边举过驱兽符的鸣沙山弟子。
他见了周云曦,忙上前行了一礼。
“南宫前辈,贵宗的聚灵垫,能借我们用一会儿么?”
周云曦停下脚步。昨日才在翼棚见过一面,今日就来借参赛的东西,那弟子自己也觉着难开口。见她看过来,他把手往袖子里缩了缩。
“昨儿棚子一倒,好几家都来退了订,送客的生意一下少了一半。山里今早捎了话来,若是连春场也留不下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鸣沙山旗下等着的几个同门,这才把话说完。
“这趟回去,我们几个里头,就得有人收拾东西下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