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铁柱搬着聚灵垫往后坡走,春场已经开了门。这会儿只验竹筹,离报春禽出笼还有一阵。他把自己的竹筹揣好,打算趁这点工夫把活干了。
鸣沙山在栖霞台后坡租了一片地。昨儿倒的是靠外接客的棚架,里头还有半间翼棚,地铺得高,顶也没漏。老祖跟鸣沙山谈好了,聚灵垫借他们用,压坏的棚架霜玥宗也搭把手,换那半间干燥的翼棚落脚。
这么一来,外赁洞府的灵石就省了。赵铁柱把垫子放下,回头去找拿主意的人。
“石掌门,那半间棚,算下来我得干多少工?”
石娘子正在给一只青翼鸟梳翅。木梳从翅根往下理,走一趟,底下便掉一层碎霜。旁边几头鸟也跟着抖羽毛,霜屑撒得到处都是。
“两人搭架,一人扶梯,赶在午前把塌的那两根换了。”她收起梳子,“你要是一个人能干两份,省下来的那一个,归你们。”
赵铁柱听明白了,回去只叫了林剑星。他一个人抬横竹,林剑星在上头接。梯脚踩不实,他又从塌架里抽了截短竹垫进去。等两根横架换好,他还爬上去踩了两下,见底下没晃,才顺着梯子下来。
石娘子过来摇了摇棚柱,见架子立得稳,便把干棚里堆着的空筐挪开了。
赵铁柱进去转了一圈。顶上有旧棚布,脚下也干爽,他连铺被褥的地方都找好了。来中州头一回靠两条胳膊替宗门省了钱,他还想回去再找点活干,转身便险些踩中一只拖在地上的翼套。
那翼套又湿又沉,一边缝口已经开了。赵铁柱弯腰一提,头一下竟没提起来。石娘子叫他别拽那半截坏带子,捏着厚边往上抬。
“这个得给鸟戴?”
“飞高了,雪能冻进硬羽里。”石娘子说,“翼套薄了挡不住,厚了,驮一趟货就得少带一筐。棚架修好就能接客,这笔账却趟趟都得算。”
赵铁柱看着她把三副翼套摆出来。最厚那副用的是双层皮,里头还衬了一层毡。最轻的那副没衬毡,可这两日接连下雪,石娘子已经让人把它收起来了。中间那副就是他方才差点踩到的,破口有巴掌长。
他挽起袖,一副副套到胳膊上试。最厚那副抬了几下,厚皮就擦得直响。第二副一弯胳膊便卡住。第三副倒轻,戴了一会儿,袖口却湿了一圈。
“我牵它们在地上跑一趟吧。”他说,“展一展翅,总能看出来哪儿最卡。”
石娘子先找来一杆秤。三副翼套各称了一遍,她又拎来一筐平常驮的货,让他自己掂。赵铁柱一手提筐,一手提翼套,才明白她说的少驮一筐,连筐带里头的货都算上了。
他先牵了戴厚套的鸟出去。那鸟跑得倒快,到了坡上要展翅,厚皮却堆在翅根,抖了两次才抖开。赵铁柱把它牵回来,正要换下一头,毕桃从棚里出来了。
她手里绕着几缕白丝。赵铁柱早上便见她蹲在废茧筐边挑拣,还以为她要拿来补衣裳。她却径直走到最小那头青翼鸟身边,拢了拢翅根的软羽,把那几缕丝薄薄围了一圈。
“先试这儿。这点丝只够围一圈。”
赵铁柱牵过缰绳,沿着后坡带鸟跑了一个来回。那小鸟头一回跟他,跑几步便歪头看他。他只好把缰绳放长些,顺着它平时迈步的快慢跑。等绕回棚口,鸟扑了两下翅膀,落在羽尖上的细霜直往下掉。
毕桃解开白丝。赵铁柱伸手去摸,旁边的羽根已经潮了,围过丝的那一圈还是干的。
“这个称不出多少分量吧?”
苏清寒把剩下的一小撮丝放到秤上。秤杆晃了晃,称不出准数。赵铁柱就蹲在边上想,一副皮翼套要占一筐货,若真能换成这个,光多驮出去的货,一趟就值不少灵石。
周云曦从外头进来,身边跟着六梭坊的孟娘子。赵铁柱听说来的是织坊的人,忙把刚解下来的丝都捡起来,捧过去给她看。
孟娘子捻着一根丝头往外拉。拉了还没半臂长,底下接的几缕便全散开了。
“你们有能上机的长丝,我按斤收。”她把散丝拢回他手心,“这样一小撮,至多给人补个衣袖。要织薄绡,机上排开几百根丝,哪根短了都得停下来接。接过的地方还会厚一块。”
赵铁柱低头看了看手心。连半臂都拉不到,他方才已经替这几根丝算了半天价钱。
苏清寒问,拿旧茧多凑几筐成不成。孟娘子便让他们找找看,筐里可有几枚没破口的整茧。
赵铁柱翻了两把。旧茧大多给蚕蛾咬穿了,手上这枚连茧壳都只剩半个。他放回去,再抬头时,毕桃已蹲到了旁边的废卵筐前。
她从碎屑里拣出一粒灰白的卵,搁到掌心,等了一会儿,又用指腹碰了碰。
“这粒还有凉气。”
赵铁柱凑过去,那小东西还没一粒粟米大。
“是眠霜蚕。”毕桃拢起手指,“这粒兴许还活着。等它把茧结全,再抽丝,就能长得多。”
“咱们西境有灵桑,灵兽苑也还空着呢。”赵铁柱蹲到她旁边,“能不能弄一窝回去养养看?”
“这一粒能不能孵还两说。要养一窝,还得找能留种的卵。”
“有整茧再叫我。”孟娘子说,“丝若能拉齐,霜纹也织得匀,六梭坊有人收。”
赵铁柱听到这里,刚想算一匹得用多少茧,石娘子把那副破了口的翼套搭回他手上。湿皮压下来,沉得他两手往下一坠。
“在地上只跑了一个来回。真织出第一张薄绡,还得缝成翼套,叫鸟往高处飞一趟。”石娘子指了指鸟翅上没化干净的白霜,“能不能顶住,等它飞回来再算。”
赵铁柱把翼套搭回横杆。刚才他还想着,一匹绡能卖多少灵石。这会儿却想等那只最小的鸟真从雪里飞回来,亲手扒一扒翅根,看看底下到底还干不干。
栖霞台上传来催人入场的铜声。赵铁柱摸到腰间的竹筹,赶紧叫上林剑星,一道往前坡跑。
两人赶到时,春场的执事刚抬起笼门。报春禽一只接一只蹿出去,嘴里各衔着一根青翎。赵铁柱刚仰起头,三十二根青翎就在风里闪了一下。
先冲出去的几名剑修几乎同时拔高,齐齐往最高的那座雪峰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