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春禽飞过雪壑,苏清寒的视线一直跟着最前头那几道剑光。
坡根插着一百面宗旗,旗前横着一张验翎的长案。执事方才说得清楚,鸟出笼时嘴里衔的是引翎,赛场只认它们自己换下来的真翎。一共三十二根,先交的三十二宗进夏场。谁伤了禽,连同门一起出局。
规矩才念完,几艘剑舟已经越过了他们的头顶。苏清寒刚踏上斜坡,舟尾卷下来的雪便扫了她一脸。等她睁开眼,原先还在一处起步的几队人,只剩背影了。
“往哪儿走?”赵铁柱在后头问。
苏清寒抬手,险些也指向最高处。
前头一只报春禽擦着峭壁转过弯,尾巴后头亮了一下。左边剑舟上的人伸手就去捞,右边三人也转了过来。两拨人躲闪不及,舟角撞上剑身,一个人翻下去,另一个被同门揪着后领拖了回来。
那只鸟扇了两下翅膀,尾上的青光还在。
苏清寒把手收了回来。刚才若快上几步,她说不定也跟着冲过去了。隔了这么远,她连亮的是羽毛还是雪都没看清。
“头一根,让他们去追。”
她指向脚边一条背阴的雪沟,刚要下去,半空忽然亮起一点红。
一枚赤日剑丸悬在岩角,把那只鸟尾下照得分明。羽尖抖了抖,一根青翎终于离了鸟身。祝绯从剑舟上跃起,青翎还没在风里转过半圈,她已经捏住了羽管。
她落回剑舟便调了头。两枚剑丸在她脚下照亮舟沿,另外两枚从岩壁前后飞回来。苏清寒顺着那几点红光望去,才发现山背还悬着一枚,照着雪雾里一块向外探出的石台。方才众人只顾围那只鸟时,祝绯已经在那儿留了一个落脚处。
人家取了翎都要回去了,他们连半坡还没走到。
苏清寒一手扶住岩壁,先下了雪沟。
沟里比坡上静。几块岩石挡住了风,背阴处却有一片积雪,已经让鸟爪踩实了。她想起早上在翼棚,毕桃替小青翼鸟理翅时说过,旧翎的羽管吃了雪水,才容易松。报春禽在外头飞了这么久,既要落脚,兴许也会蹭一蹭尾巴上的旧翎。
她蹲到一块岩石后,看碎雪挨着石脚往东滚,便叫林剑星往东挪,想到那头等鸟落羽。林剑星才走出两步,头顶便有一团细雪擦过他的左肩,扑在西边的沟壁上。
“上头的风往西。”他停住脚,“你看我剑穗。”
苏清寒抬眼。剑穗果真往西飘,脚边的雪却还在往东滚。她方才看的只是贴着沟底打转的那股风,险些把两人带到沟的另一头。
她朝林剑星点了点头,先往回退。赵铁柱的脚印踩得深,三人顺着那几处脚印退到矮石后,刚收住脚步,头上便有影子掠过。
一只报春禽落在岩坎上,收起翅膀,拿尾巴扫了扫脚边的湿雪。青翎跟着一摆,仍贴在尾上。最外侧那根羽管已经浸湿了。鸟再摆一下,它便比旁边几根晃得厉害些。
林剑星试着抬剑。沟太深,从这里往上送,剑尖得擦着鸟身过去。
赵铁柱扶着石壁,屈膝蹲下,把手叠在身前。
“踩我手上。”
林剑星扶住他的肩膀,一脚踏实。赵铁柱腰背一挺,将他托得高过沟沿。这回林剑星能横过剑来,剑身离鸟爪还有半尺,伸出去刚好够着岩坎外沿。
报春禽又拿尾巴扫了一下。湿雪里多出一道细痕,那根旧翎的羽管从尾上滑下来,在雪面点了一下。风一掀,整根翎便擦着岩坎往外走。
林剑星等它落过雪,才送出长剑。剑身从下往上一挑,刚好托住羽管。他收剑,用两根指头夹住青翎,连羽尖上的雪珠都还在。
赵铁柱把他放下来,转身就往坡根跑。苏清寒跟了几步,才发觉手心里全是汗。交翎的案前已经有好几拨人在往外走,再慢一些,还不知他们会排到第几。
眼看就要出雪沟,上头忽然滑下来一个人。那人一手扒住沟边,腰以下已经悬空,脚尖在冰壁上蹬了两下,没踩着地方。
沟口只够一人过。赵铁柱走在最前头,停得太急,林剑星差点撞上他后背。他往旁边挪了半步,一脚卡住石棱,把沟口能站脚的地方让了出来。
“手给我。往这儿踩。”
苏清寒听见坡根又报了一个宗名。等那人爬上来,赵铁柱才松开他的胳膊,让林剑星带翎先走。三人转过弯时,原先还落在后头的几队已经赶了过去。
林剑星到了案前才松手。执事验过羽管,提笔在册上落下一行。
“第十九,霜玥宗。”
三个人站在原地缓了两口气,才挪回自家旗下。赵铁柱一屁股坐进雪里,低头拍裤腿。林剑星把剑推回鞘中,那两根夹过青翎的手指还蜷着,过了一会儿才伸直。
旁边有人说,霜玥宗倒沉得住气,任人争完前头几根,还能算准自己有个十九。
苏清寒接过登记的笔。笔尖刚碰纸,便落了个墨疙瘩。下坡时她的手就在抖,都到了旗底下,还是握不牢。她用左手托住右腕,才把名字写全。
什么算得准。方才若不是林剑星叫她看一眼剑穗,她早把人带偏了。那根翎就是掉到他们鼻子底下,也会让风卷到另一头去。
铜声响过两轮,册上只剩最后一个空位。苏清寒也跟着众人往坡上看。鸣沙山那个来借聚灵垫的弟子一路跑下来,靴子掉了一只,怀里还紧紧兜着青翎。他扑到案前时,后头另有一人举着翎,只差两步。
执事验完,合了册。
“三十二,鸣沙山。”
那弟子两手撑着案面,半天才直起腰。赵铁柱盯着他那只沾满雪的脚看了片刻,也顾不上拍裤腿了,起身就去找他掉的靴子。
回到后坡时,翼棚里挤了好几个人。苏清寒以为是鸣沙山的人赶回来报喜,走近才看清,众人围着的是上午那只装废卵的筐。
毕桃蹲在一旁,两手抵着筐沿。筐里原先冻得发灰的蚕卵,有十几粒翻了个身,朝上的一面露出浅白的小点。
一只手越过毕桃的肩,把筐盖放了下来。那人腰上挂着饲育院的牌子,另一只手已经从袖里抽出了封条。
“冻坏的卵又动起来,得按祸害处置。”他说,“整筐封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