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尊上。”
萧无妄听出是乌檀,撑着桌子要起来。眼后猛地一疼,他手上顿了顿,又坐了回去。
“进来吧。门带一下,这边晃眼。”
后坡练刀场边上就这一间屋。乌檀掩了门,把肩上的布袋卸下来。萧无妄用脚给她推了条凳子,听见她就在桌边站住了,也没再叫她坐。
袋口一松,几株带根的青麦摊在桌上,掉下几块干泥。
“您摸摸这秆子。”
叶子擦过萧无妄的手背,软软的,还带着点潮气。他顺着叶子摸下去,拇指和食指一合,竟没能把那根细秆捏弯。
“哪儿拔的?”
“南边靠东的那个河谷。前一天还好好的,第二天一早,整片麦子都成了这样。”
北境七部,只有南边两处背风的河谷能成片种麦。守着那几亩地过日子的,大多是修为低的魔族人,还没到能辟谷的地步。去年西谷欠收,东谷借了粮给他们过冬。今年两边都等着东谷的新麦,谁知穗还没抽出来,先冻了一地。
萧无妄把麦子搁下。乌檀大老远跑到扶光城,总不会只为送这几株麦。
果然,她用手拢了拢桌上掉下来的泥,说:“赤崖部主扣了三辆粮车。”
原本是去买的。赤崖部主带着灵石,让过路的商队匀几袋出来。押车的人给他看了货单,三车粮早就卖了,他只负责送,到地方少一袋都得赔。话说到这儿,押车人便上了车。赤崖部主叫人拦住车头,把三辆车连人一道扣进营里。
“我赶到时,头一车已经分完了。”乌檀说。
萧无妄按住桌沿:“押车的人呢?”
乌檀抬了下头:“都活着。我留了亲兵守着。领头那个叫绳子勒伤了手,已经包过了。”
“能走就让他们走。你现在传话,我听着。”
乌檀摸出传讯符,在桌角点了。符里先是一阵杂声,过了片刻,才听见有人叫将军。
“是我。”萧无妄道,“开营门,放人。剩下两车粮还给他们,封条让他们自己看。”
那头一静,随即有人应了。乌檀捏着符纸,问起缺的那一车。车上有货单,押车的人只带着两车回去,路上少了多少,最后都得算在他头上。
“叫他把货单带好。我从私仓补一车。”萧无妄道,“赤崖部主呢?”
亲兵说人就在营里,还找了几个部里的老人,说要一道回话。
“让老人回家。叫他自己送商队出北境,回来领罚。”
符纸烧尽了。乌檀把另一张符搁到桌上,等营里回讯。
外头有人收练刀用的木架,抬到坡下时喊了一声,让人避开。萧无妄听着脚步声散了,桌上那张符还没响。他抬手去按眼带,指腹刚碰上去,眼后便跟着一跳。他只好放下手,靠着椅背等那阵疼过去。
乌檀把凳子拖近了些,坐下了。过了一会儿,她伸手碰了碰符纸,又缩回来。
“门已经开了么?”
符纸才开始发热。亲兵从里头回话,说人和车都出了营,剩下两车粮也是原封,押车的人挨袋看过。赤崖部主原先只派了几个人跟着,亲兵当着众人的面又传了一遍令,他才自己上马。
车走到营门外还停过一次。伤了手的那个车夫想起货单还落在屋里,怕进去又出不来,托亲兵替他拿了。等把货单揣进怀里,他才敢赶车。
萧无妄听完,从怀里取出一块令牌,拇指摸到背面刻着的私印,朝乌檀推过去。
“拿去开仓。缺的那车粮,赶紧派人送去。河谷的口粮另拨,哪户已经断顿了,就先送哪户。”
乌檀接过令牌,贴身收好。凳子在地上擦了一下,她站起来,却没往门口走。
“尊上,头一车粮还有件事。”
萧无妄把脸转向她。
“那粮分完的时候,人还没出营。赤崖部主一见我带人过去,便叫人把粮收回来。”
说到这儿,乌檀停了一下。她到营门口时,正赶上两个孩子拖着一袋粮往外走。大一点的那个听见后头有人喊,以为要来抢,忙把弟弟往门外推,自己蹲在地上,两只手死死揪着袋口。袋子擦破了,粮往外漏,他又腾出一只手去捂。
乌檀让亲兵把破口扎上,帮两个孩子扛回了家。剩下领了粮的,她也让他们走了。
“军报只写了粮已经分完。”她说,“人是我放的。这一条,您也得算上。”
萧无妄搭在桌沿上的手松了下来。乌檀进门时嗓子还哑着,说到这里,倒一句也没含糊。
“你拦得对。”他说,“下回递军报,把这句也写上。”
乌檀隔了片刻才应声。她伸手去收布袋,萧无妄听见布料擦过桌面,便按住了袋口。
“麦先留下。你下田那天,泥也冻硬了?”
“没有。我踩进去不到三步,靴子就拔不出来了。”乌檀把袋子又往他手边推了推,“田埂上的草也没挂霜。我拔头一株的时候,手才往上一提,秆就断了。剩下这几株是我扒了泥,连根挖出来的。”
萧无妄挑了根完整的,摸到顶上将要抽穗的地方,往下一掰。
咔。
一小截东西掉在掌心,冰得他缩了下手指。
乌檀凑近看了看。
“里头怎么有冰?”
萧无妄两指捏起那截冰,顺着摸过去,摸到了几道细棱。麦秆断口里空出来的一截,正好容得下它。外头的叶子还软,寒气却从秆心直往外透。
他把麦放回桌上。泥是软的,田埂上的草也好好的,怎么就麦秆里结了冰?
“你回去把挖麦的地方记下来。那一片先留着,别急着翻掉。”
乌檀应下,这才带着令牌出了门。
萧无妄坐在桌边,等指尖那点凉意退下去,伸手从衣袋里摸出了个帕子。飞舟上剖开的杏核还包在里面。帕子一散,焦木味已经很淡了,拇指摸上去,那一圈焦痕仍有些硌手。
门外响了两下。苏清寒拿着夏场换徒的名帖来找人,问林剑星他们在不在后坡。
“练刀的人刚散,你去棚里看看。”
萧无妄说着,右手拢住麦根,正要把麦子收进袋里,忽然觉得左手的小指被蹭了一下。
他停住了。
一根麦尖贴着他的小指。方才乌檀把麦放下时,麦尖还朝着桌外。
“清寒,先等一下。”
他把杏核从左手换到右手,两手仍搁在桌上。
隔了两息,桌面上传来很轻的一声刮擦。
苏清寒走到桌前,盯着桌上的麦穗,然后惊呼道。
“这麦尖在往右转!”
萧无妄没动。又过了一会儿,那几根麦尖碰到了他的右手。杏核就在那只手里。